與生於內地的按摩姐姐談雨運

與生於內地的按摩姐姐談雨運

因為肩頸背痛的職業病,我一向有按摩的習慣,在九龍區的一間美容院。

旺角佔領區被清場後的頭幾天,在惠豐中心的十字路口行人路上,我被稱為 blue team 的警察推跌來打。警棍落在小腿上的傷痕,讓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去做按摩舒緩肩頸痛。被別人問起時,要回答什麼呢?跌倒碰傷嗎?但直直的兩條棍痕,也太把別人當傻瓜了吧?可能會以為我被家暴吧…

終於又去了美容院,事先已在電話中向職員說明,腿上有傷,跳過不按。進了燈光昏暗的房間,按摩姐姐是四五十歲的中年婦人,廣東話帶點內地口音,樸樸實實用力地為我按摩著彊硬的背部,沒有什麼意欲主動攀談。每次我去做按摩時,都衷心感激這些一日到晚出賣勞力幫我舒緩痛楚的按摩姐姐,其實她們也是很勞累的。

到了轉身到按正面的時候,我又刻意多提醒一次,腿上有傷,請跳過不按。姐姐很快就看見右邊小腿上的一大塊瘀傷,便用半鹹淡廣東話開口問「哇,怎麼傷成這樣?被打嗎?」我支吾以對說,「跌倒吧類似…」連自己也覺得很沒有說服力。姐姐接下來的話,我並沒有聽進耳內;我在反思,我為什麼開不了口講真相?為什麼在掩飾?

難道香港警察收納稅人支付的奉祿,卻無理地用警棍打在市民身上,是我的錯嗎?難道這個政府麻木不仁,不聽市民意見,逼得大家要走上街頭表達,是我的錯嗎?我為何要為牠掩飾真相?為何要避而不談?

如果我夠膽擺街站與街坊談政制,我又為何不能跟面前的中年婦人談雨運呢?

一轉念,我開口,「姐姐,你聽過佔領運動嗎?」自己心裡思量,這節按摩時段應該不得安寧了。續說,「其實我腿上的傷,是被警察打的。警察不是應該保護市民嗎?現在又為何用警棍棒打市民了?」我等待著按摩姐姐跟街頭遇過的藍絲一樣,說那是我的錯,只因為我站在人群中、在路旁沒有離去。

她的回答讓我訝異。

「旺角嗎?我老公也有去呢。他瘦瘦弱弱的,每天晚飯後卻也一定去旺角佔領區『巡邏』一下才安樂。我叫他千萬要小心啊…」她說自己千辛萬苦從大陸來港,也是「貪圖」香港的法治和制度比大陸完善;如果香港像大陸一樣,那麼她的兒孫該怎麼辦呢?

928當天,她與朋友在打麻將,看到電視畫面上硝煙彌漫,朋友對她說,「你們這些大陸人,肯定對這些沒感覺吧?」她聽著覺得心裡難受,覺得自己也是香港人,覺得政府做錯了,也著實同情在場那些戴著口罩眼罩的市民啊!朋友一句「大陸人」,卻更傷她的心。

按摩姐姐瞬間變得熱情起來,說「我拿另一隻按摩油來幫你推散瘀傷吧?看你這樣,你一定是不懂處理,才讓瘀傷久久不散啊!」這種萍水相逢的溫暖,我又多久沒有經歷過了?差不多已忘記的,一如當時在佔領之初,大家的無私、互助、分享。

姐姐又拿來了「熱石」幫我袪瘀,說是熱力有助血氣運行,並叮囑我千萬不要跟美容院其他的人提起,因為是她偷偷幫我做的。「熱石」顧名思義就是烘熱了的石頭,按摩師拿在手上,即使隔著手套,也一定感到熱力燙手;如今姐姐無償幫我做熱石按摩,讓人格外感動。

雖然其時旺角、銅鑼灣和金鐘都已被清場,但我仍慶幸我選擇開口談雨運。相比起熱石的溫度,心內的暖流更是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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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橋,香港女生。眼見「我城」日漸變得面目全非,本來只專心寫遊記,現在筆尖隨心而轉,甚麼都寫一點。歡迎來讀我的文字,分享您生命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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