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後巷朋友

我的後巷朋友

一個短訊,讓我認識了一位住在後巷的朋友。

去年中秋前,我帶著數十個親友送贈的月餅,跟幾位朋友來到秀茂坪區與區內長者分享,聆聽他們的心聲與故事。行動中,認識了一對母女,她們經常游走各區,與拾荒老人、清潔工人、無家朋友等等言談甚歡,時時不忘關顧他們的感受和需要。言談間,彼此得知對方都常在港島區出沒,交換了聯絡方法,她們還慷慨地給了我一些飯票和糧油券,方便我跟社區內的街上朋友分享。

大約一星期後,我收到那位女兒的短訊。「可以請妳幫我一個忙嗎?」她問。幾天前,她跟媽媽如常四出探訪街上朋友,偶然在一幢商業大廈的後巷,認識了一位住在那裡已有七年的婆婆。婆婆平時出入只靠大廈外牆的幾盞光管燈照明,最近幾盞燈都壞了,卻無人修理,母女二人又不清楚那幾盞燈的業權誰屬,除了給婆婆幾支手提電筒應急之外,一時之間亦協助無從。幸好女兒猛然記起我提過我的工作地點,剛巧就是那幢商業大廈!我在那裡工作了幾個月,竟然對婆婆住在後巷,毫不知情。女兒的請求相當簡單:向大廈管理處詢問那幾盞燈的業權誰屬,若然是大廈的,便請他們儘快修理;若然是公家的,母女會另想辦法。

收到短訊當天的午飯時間,我便依從女兒短訊裡的提示轉入後巷。剛巧在入口處,碰到一位背部蜷曲、步履蹣跚的婆婆,推著手推車緩緩向後巷走去。「是她嗎?是這條後巷嗎?」我用手機從後拍下這張照片,傳給女兒,確認婆婆的身份和後巷位置。「是,婆婆是駝背的,很瘦小,很容易辨認。」當下,我並沒有立刻上前介紹自己,但就折返大廈管理處詢問後巷壞燈的事。得知光管並非大廈的管理範圍後,我便回覆女兒,並於當天下班後,走進後巷認識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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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黃昏,日短夜長,傍晚六時多的後巷,少了幾支光管照明,頓時一片昏暗,只有大廈後門隱隱透射的光線,和毗鄰民居流瀉的燈光,模糊映照出婆婆的住處和她的輪廓。我走過婆婆身邊,她正坐在床舖上,旁邊有幾位西裝筆挺的男士,圍在一起抽煙聊天。我有點膽怯,沒有即時停下,待走到巷尾,才折返當地,向婆婆表明來意。

「婆婆,妳好…」

「妳好,妳好。」

「婆婆,妳吃飯了沒有?」

「吃了,剛剛吃了。」

「那就好。我是在附近工作的,有位朋友幾天前來看過妳,她很擔心妳,所以叫我來看看妳啦。這裡的燈是不是壞了?」

「啊,是呀,壞了好一陣子啦。剛才妳走過,我還以為妳迷路了。」才聊了幾句,已察覺到婆婆不但口齒相當清晰,頭腦也很靈活,很容易溝通。我跟她說起那對母女,說起她們託我詢問光管的事,婆婆甚為高興:「我記得!她們那天跟幾位朋友來看我,送月餅給我吃。她們是母女呀,我還以為她們是姊妹呢!原來妳是她們的朋友,還特地來看我,妳們真有我心!」婆婆見我並無惡意,便著我從她的床舖旁邊翻出兩張膠凳子,還細心地從手推車中掏出一卷紙巾遞給我,叫我抹抹凳子上的灰塵,才坐下來跟她聊天,免得一直蹲著。五分鐘前,我才從燈火通明的甲級商廈走下來;五分鐘後,我已蹲坐在漆黑雜亂的後巷,跟婆婆聊了一個小時。貧、富、光、暗,有時候就近得只有一巷之隔。

此後差不多每天下班後,我都喜歡找婆婆聊天,有時會給她買點吃的,就像拜訪別人的家總不能兩手空空,但更多時候就直接去打擾婆婆了,因為婆婆說過,她喜歡跟我聊天,不是因為我會送她東西。婆婆說,後巷裡有很多過客,有些就是我碰到的那些抽煙客,有些跟我一樣是在附近工作的侍應、清潔工、廚房工,總愛推說店裡的食物賣不完,拿來給婆婆品嚐。也有一些心懷不軌的人,看準婆婆的財物藏在哪裡,就趁婆婆外出時來偷,嚇得婆婆以後都將財物盡量帶著。婆婆是有社工跟進的,也有替她申請公屋,但一等數年,還是上樓無期。早前婆婆不慎跌倒,腰間隱隱作痛,但傷患位置刁鑽,她無法自行塗抹藥酒,那段每天探望的日子,我就替她塗抹藥酒,邊塗邊聊天,情誼就這樣一點一滴累積起來。

婆婆的最大心願是尋回女兒,一家團聚。那天晚上,她如常憶起往事,記起當年女兒因一時誤會離家出走,此後便音訊全無。直至今天,她依然會因思念女兒,常常從夢中醒轉。幾年前,婆婆在街上突然瞥見女兒和外孫女的身影,當時來不及上前相認,但之後的兩星期,她天天站在同一地點,盼望女兒再次經過,可惜最後失望而回。「我不奢望她與我相認,只希望親手將嫁妝送給她。」黑暗中,看不清楚婆婆的表情,但婆婆的淒楚,一字一淚,聲聲入耳。婆婆今年已79歲,與女兒失散已逾4、50年,但給女兒準備的嫁妝,她一直留在身邊;她對女兒的愛和牽掛,亦從無止息。婆婆曾經遺失證件,有心人試過用網絡搜尋的方式,成功替她尋回,所以婆婆對互聯網的威力,有很清晰的認知。我問婆婆:如果我們替妳在網上尋親,妳願意一試嗎?怎料婆婆一口拒絕,原因是她擔心自己的身世,會有辱女兒的名聲。她不希望外界指責女兒遺下母親露宿街頭,不願女兒承受半點委屈。那一刻,我除了緊握婆婆的手,也不好說些甚麼。

後來,佔領一觸即發,我便冷落了婆婆。佔領行動爆發之初,有一位常在九龍區作義診的中醫師聽說婆婆的經歷後,特地過來港島區看望,給她斷症開藥,教我照顧她的簡單需知。轉出後巷後,他往旺角支援可能會被警察打傷的佔領者,我去照應盛傳將被清場的銅鑼灣。當晚,龍和道第一次被佔領。79天後,我們重返「正常生活」,我卻愧於再次面對婆婆。給她的手電筒、頸巾和暖包還一直留著,雖然明知婆婆絕對不會責怪半句,但就是害怕向她解釋冷落她的原因。

又過了好些日子,我再次收到那位女兒的短訊,這次卻是令人憂心的訊息:

「婆婆不見了,妳可以代我去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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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我馬上走進熟悉的後巷,四周昏暗如昔,婆婆的物品被人堆放在她的床舖上,卻再也沒有人跡。我和幾位認識婆婆的網友都心感不妙,生怕婆婆有何不測,而我們都來不及說再見。之後好幾個月,那對母女始終鍥而不捨地追尋婆婆下落,終於從一位社工口中得知婆婆早前入院,出院後已住進院舍,不用再露宿街頭。

上星期六,母女約好我們幾位認識婆婆的街坊,還有一些關心婆婆的新朋友,趁端午節前跟婆婆飲茶聊天。久別重逢,婆婆比大半年前消瘦了點,但從未見她笑得如此燦爛過。餐後,我跟朋友一人挽著婆婆一隻手,送婆婆回去院舍。「院舍的朋友一定會笑我,有兩支人肉柺仗這麼好啊!」說時,她笑不攏咀。

也是託婆婆的福,我才第一次探訪老人院。婆婆入住的那間院舍,窗明几淨,光線充足,空氣也流通,婆婆還能住在獨立房間,房裡有小電視給她解悶。教我留意的卻是大廳中的老人家,全部都一字排開坐好,呆望著廳中那部大電視。基本起居照料以外,老人是否有條件選擇自己喜歡的安老方式?我不禁想起前一天剛巧看到黃錢其濂女士的訪問,想到居家安老的可能,和長者的尊嚴,而我深知這些疑問,不會在一次匆匆的探訪裡得到解答。

我衷心希望可以替婆婆尋回女兒,達成她的畢生素願,也感謝婆婆的出現,讓我從個人無止境的物慾追求中稍稍轉身,設身處地了解到長者面對的種種難題。婆婆的故事,暫時到此為止,但絕對不是一個終結。還望婆婆心願達成那天,跟各位再續未完故事。

 

原文刊自: https://innieccy.wordpress.com

作者 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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