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社運爸媽

我的社運爸媽

每當看到有學生不惜瞞著家人,都要挺身參與社運的報導時,我都感到心酸又慶幸,慶幸自己有一對跟我一起年年參加七一遊行和曾經參與佔領的父母。

「今年,點都要行一行出嚟。」爸媽的社運之路,始於前年七一。年過六旬的父母異口同聲說出這句話,並身體力行地把感言兌現。激發他們付諸行動的導火線?已經想不起來了,反正這個政權的罪行,早就馨竹難書。雞蛋和高牆,雖然我一直都自命站在雞蛋那一方,但前年七一以前,我都是隻懶惰的蛋,永遠只是個鍵盤戰士,基層出身、學歷不高的父母就比我更被動。跟大部份忙著搵食的香港人一樣,他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有時間都寧可留在家中休息,政治活動,從未親身表態參與。可幸的是,我們一家都並非眼見面前亂局、隨便拋下一句「我討厭政治!」便獨善其身的人。我們懶,我們忙,但我們沒有藉口不關心。

我們只是一個但求有瓦遮頭、三餐溫飽的平凡香港家庭,對政治新聞從不熱衷,甚至有點戒懼。但如此一個家庭,幾年下來竟然會發展到每天在飯桌前討論當日政事,還會一同比較不同媒體報導同一事件的編採差異,正好反映時局的水深火熱,連升斗市民如我們,亦難對當下的政治氣候寬心。我一直覺得是我影響了父母關心時事,現在回想,若非他們前年下定決心走出來,亦未必有今天積極投身社運的我。

跟所有首次參加遊行的社運初哥一樣,爸媽都為香港人的團結守禮深感讚嘆。明明長年累月黑口黑面、利字當頭的香港人,在擁擠的遊行隊伍中,竟然個個臉帶笑容,滿懷希望又語氣堅定地喊著口號。稍有肢體碰撞,大家都會真誠地帶笑點頭,互賠不是。這幾年的七一,好天曬、落雨淋,遊行人士統統都視作等閒,下雨便撐傘,天晴便戴帽,腳步始終不因天氣停下,爸媽也一樣,懂得因應每年天氣變化,帶備需要的裝備,照顧自己,也照應同路人。還有越來越多學生自發加入回收行列,在遊行隊伍中無懼污穢,勸喻途人少用膠樽,親力親為替垃圾分類,這些爸媽都看在眼裡,心存感激,亦因為香港人一次又一次展現了他們高尚又可愛的公民意識與情操,才會鼓勵爸媽一次又一次走上街頭,與所有不甘為奴的香港人並肩作戰。

928之後首晚集會,我和幾位舊同學響應號召到達海富中心對外、那個我們永遠記得叫作雨傘廣場的地方,既驚且喜地,希望為守衛我城盡點綿力。媽媽說,她也要去。同學們看到媽媽,神色都帶點感動,幾乎都一一上前讚媽媽很棒、很了不起,倒令媽媽有點不明所以。我當然明白他們為何激動,因為他們當中,有人為了佔領一事差點跟家人反目,有人必須瞞著家人才能到佔領區。家人的理解甚至無條件支持,說出來天經地義,做起來卻不是人人辦到。當晚散會後,人潮擠滿海富行人天橋上,平常兩分鐘的路程,我跟媽媽滯留了差不多半小時才到達金鐘地鐵站,但是媽媽絲毫沒有生氣,還一邊耐心等候,一邊欣賞天橋四周的海報和標語。回家後,跟因公事未能到場的爸爸分享當晚見聞時,亦不忘大讚香港人在這段漫長的等待路程上,是如何安靜、平和、守秩序。

79天的佔領裡,我沒有在任何一個佔領區睡過,只在每天下班後,盡量往各個佔領區跑,多留一會是一會。爸媽當然沒有阻止過我,有天媽媽還對我說:「我要去參觀連儂牆。我要親身睇吓學生們同廣大市民嘅心聲。」當晚,我挽著媽媽的手臂在金鐘佔領區走了一圈,邊走邊向她講解每處特色,來到連儂牆前,媽媽先是驚呼一句:「嘩!乜真係咁多字條呀!」,然後必恭必敬地掏出她的老花鏡,一張張的細讀。媽媽的眼睛不好,夜裡的視力更糟糕,我只能以手機燈照著字條,讓她看得舒服點,她也無懼眼睛疲勞,從高至低、再從低至高,用心把每張字條讀遍,直至她累到受不了為止。

「呢個689,真係衰得緊要!市民有咁多不滿佢都唔聽!」這是她看罷連儂牆一角字條後的感想。在仁德和聆聽民意方面,我認為她比某枉生為人的一區之首,更有資格當特首。

爸爸一直為口奔馳,到了佔領後期,他才有空到金鐘一看。其實他也想去旺角和銅鑼灣,但礙於抽身不易,最後只能到訪金鐘。爸爸為人比較大剌剌,心思不及媽媽那樣細密,也沒有耐性細閱字條,但他喜歡旁聽大大小小的公民討論,也欣賞各個學生領袖的思辯能力。早前我曾用電話向爸媽展示立法會旁由學生自發清潔、衛生程度超越五星級酒店的洗手間照片,那天經過,我便跟爸爸打趣說:「你一定要睇吓,女廁真係乾淨到嚇死人,男廁靠你去打探吓啦!」爸爸依言打探完,笑著對我們說:「呢個真係『香茅』嚟架喎,香嘅茅廁!連鬚後水都有供應!」

在公民廣場和立法會外看了一會各式各樣的海報和標語,沿途又遇上學生打掃街道、熱心途人送上雪梨茶和襟章、遮打自修室內同學們不理大台聲浪堅持溫習,爸爸不禁說:「成日話有外國勢力洗班學生腦,如果真係有外國勢力教到啲後生仔個個咁叻咁乖,咁又唔拘呀~」

幾個月前,我替一位朋友做了點地區工作,那次活動還邀得傘下爸媽的幾位媽媽們仗義襄助,我們都很感激。活動差不多完結時,其中一位媽媽誠懇地說下次需要幫忙的話,即管聯絡她們好了,還慨嘆一句:「我哋好熟手架啦。而家搞到我哋呢啲媽媽都要行出嚟抗爭。」我聽了,很感觸,也很難過。是甚麼迫使到社會上每一個階層,都需要疲於奔命地爭取原本就屬於我們的東西?

今年七一,我第一次成為街站義工,第一次當上臨時替工站台嗌咪,亦第一次跟遊行隊伍中的爸媽分道揚鑣。六時不到,我在軒尼詩道近鵝頸橋的街站便見隊尾走過,緊接就是食環署的清潔工人和洗街車清場善後。這肯定是我參與七一遊行以來所見最少人的一次。我打電話給媽媽,問她走到哪裡,順道告訴她遊行人數少得可憐,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行嘅人少,但街站多咗好多。咁就反映民怨有增無減,訴求越來越多,而且行出嚟嘅人越企越前。」媽媽擁有如此智慧,我相信任誰來詢問她遊行的理由,她都能清晰道出,沒有人可以騎劫她的自由意志。

曾經有句戲謔的話在網上流傳:父母好與壞,在乎子女溝通與關懷。未必每位父母都有能力或興趣了解時事,和你參與社運的意義,但如果他們有天問起:「其實點解長毛成日都要扔蕉?」你不妨花點心思,用他們理解的言語,為他們娓娓道來,說不定以他們的人生閱歷,加上你掌握的資訊和學識,能為我們的不明前途摸索到一點指引。

 

原文載於: https://innieccy.wordpress.com/

作者 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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