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變》四

《婚變》四

星期五傍晚,程翎母親收到兒子來電,說後天會偕妻子回來晚飯,背後是很吵鬧的嘈音,不到一分鐘,兒子就掛了線。放下固網電話的聽筒後,母親趕緊回廚房察看是否還有罐頭飽魚,好為星期日晚作準備。
程翎的母親,一個再傳統而典型不過的女人,畢生奉獻給家庭,家人的成就便是她的成就。正因為她一直以來如此默默耕耘地付出,所以她以為能忍受下去。
丈夫不好色,不酗酒,不嚐賭,只是閒來喜歡抽煙,總之沒有任何嚴重的不良習慣。表面看上去,不會是什麼問題丈夫。他的唯一同時亦是致命的缺點,就是不負責任。什麼叫不負責任?在妻子的印象中,他從不關心家事,終日窩在那間雜貨店內,依賴妻子送來午飯晚飯,晚上回到家就收看電視節目放鬆一下,然後洗澡睡覺。馬桶衝水力度大不如前、電燈泡壞了、又或家中不斷出現蟑螂,所有事情都是妻子一個人搞定,縱然她時有向丈夫訴苦,對方也只是胡亂安慰幾句,卻不會減輕她的辛勞及重擔。
不存在沒有先兆的爆發,只有被掩藏的壓抑,母親在本人都沒有察覺的慢況下,一點一點地累積怨憤,日積月累。
她以為能忍受下去。
沒錯丈夫是沒有一般人公認的不良嚐好,但作為家庭成員之一,對這個家的漠視,程度深如電熱水爐在買了回來一年以後才學會怎樣使用,如此種種,都在她心底不為人知的深處埋下了微小的火種。在別人眼中,父親事事順從母親意思,教人非常欣羨,實際上母親知道,父親只是個家裡大小事務都交給自己,撒手不管的人。
不一定需要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件,難分難解的怨恨可以是由無數零碎破落的瑣事堆疊,同樣爆發的一剎的導火線,亦可以只是一樁毫不起眼的小事。
那晚只是一如以往地二人在看電視,丈夫晚上回到家後轉台以追看電視劇,妻子卻堅持要在另一個台看新聞,丈夫急起來,頂撞了她兩句,事情就是這樣一觸即發。

程翎牽著蘇槐的手走進老家,旋開門的一剎,他莫名地緊張起來,屏息靜氣地往屋內探視了一眼。
母親在廚房內做菜,已經有三碟做好了的,蒸氣還不斷往上湧。父親靜靜地坐在沙發收看電視節目,聽到兒子兒媳回來立即微笑著迎上前。「快點坐下吧,差不多可以晚飯了。」話畢父親徑自走進廚房,不發一語地替母親端菜到飯廳,蘇槐放好手袋後趕緊幫忙盛飯。
程槐觀察著父母親的舉動,表面上與平日無異,如果不是那天早上無意中聽到的對話,他大概不會覺察到二人有何問題。

晚飯期間,母親慣例地一個勁地問著兒子兒媳近況,生活如何,有沒吃好住好,其實同樣的問題一星期前才問完,直到上星期為止程翎仍是用千篇一律的方式回應,今天卻答得比平日認真起來。蘇槐注意到丈夫的不尋常反應,她用眼神詢問著,但程翎裝作沒看見。父親在一旁附和或在兒子的談話內容之上再加以發揮,總之,程翎發現父母親之間沒有直接的交流。他深知父母在他面前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所以他不直接問,大概二人在他面前也不會表露什麼。

飯後,程翎夫婦坐在沙發,焦點落在不知道在放映些什麼的電視身上,母親在廚房清洗碗碟時,門鈴罕有地響了。「這種時候,是誰?」父親疑惑地走去開門。
「晚上好,世伯伯母!」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對於這兩位不速之客程翎不禁捏一把冷汗。
「喂喂,到來前是否該先告訴我?」程翎瞪視著笑容親切友善得略欠自然的死黨——方誠和周明。
「嘿嘿,驚喜嘛驚喜,我說啊我們一來到這裡不是立即變熱鬧了嗎?」方誠飛快地搭著程翎的肩步進客廳,周明向程翎父母親打了招呼並放下禮物。母親在此之前已與二人見過面,知道二人拜訪便走過來笑道:「吃了晚飯沒有?來吃糖水吧。」
「好呀我們不客氣了,多謝伯母!」方誠露出充滿魅力的笑容。
六個人圍坐在餐桌上品嘗糖水時,方誠天南地北地帶起各種話題,把程翎父母逗樂了,程翎因此樂得自在。「伯母,你知道你這碗香蕉西米露外面要賣三十大元嗎?可是三十元的都比不上你這碗……」方誠一副淚眼汪汪的可憐相。「喜歡就多點來吃呀。」母親大笑道。
——母親朗聲笑了數秒,回過神來發覺方試正直視著自己,二人雙目交投,方誠銳利的眼神在數秒後仍沒有轉移視線,母親開始感到有點不自在,反射性地往另一個方向望去。程翎亦察覺到了方誠直勾勾的眼神不知所謂何事,剎那間他感到了莫名的寒意,於是搖了搖方誠的肩膀,方誠這才收回目光,周明則一直低下頭,只在少數時間插話。

半小時後,程翎、蘇槐、方誠與周明四人一起離開,全晚父母沒有爭吵過半句,程翎把父母二人行徑看在眼裡,默默離開。
「喂,他們不會有問題啦。」升降機內,方誠輕鬆地對程翎道。
「你怎知道?」程翎心不在焉地問。
「秘密。」程翎沒有再追問,升降機門打開之前,方誠漫不經心的眼神焦點落在抽象遙遠的他方。

餘下程翎夫婦二人時,蘇槐追問:「你父母發生什麼事了嗎?」
程翎皺著眉搖了搖頭:「以我所知他們好像吵架了……我不知道原因,但為小事吵起來以往亦不時發生,通常都很快沒事,今次時間好像有點長。」
二人回到住所樓下已是十一時,一位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佝僂老伯推著裝滿紙皮的手推車緩緩經過。這位看上去至少有七旬的老伯每晚差不多這個時間都會蹣跚地路過此處,程翎不知道他到底住在哪,但因為他有晚飯後跑步的習慣,所以已認得這位老伯,每次碰面時更會相互打招呼。今晚一如往常,程翎幫助這位銀髮老伯將手推車駛過馬路,老伯報以微笑,張開已沒剩多少夥牙齒的口,無聲地笑了。其實程翎心裡明白就算每天幫老伯推車,也不能切實地幫上什麼忙,但大概自己能夠做到的,也就只有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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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後,喜歡動漫、攝影、行山、閱讀和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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