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變》六

《婚變》六

這個週日的早上,程翎母親格外早起。最近一個月她都沒怎麼與程翎父親說話。從最初兩個星期間或會有一兩次再觸動到母親神經,怒火中燒發生爭執,去到近兩個星期已轉為冷戰。除了一些必要的交流外,二人沒有多餘的對話。

母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秋日的和煦陽光照進客廳裡,她在寧靜中默默讓思緒迴蕩。到了他們這個年紀的,就算發生什麼紛爭,都不會輕易牽涉「離婚」二字。在母親眼中,離婚是年輕人的玩意,已經是老夫老妻的他們,生活在這個急促變幻,急促成長,急促失去的城市裡,再怎麼樣的大風大浪都一起經歷過,餘生是注定要一起走下去了。其實連她自己在事前都始料不及,竟只因為爭電視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在那一剎引爆了心底的怨恨。她有那麼恨丈夫嗎?在那一刻以前,她毫無自覺,但在那一刻以後,發燙似地在全身遊走的憎恨所帶給她的痛苦,卻非常真切確鑿。經過一段時日以後,灼熱的怒火逐漸冷卻,甚至凍結至零度以下,暫時把她的心房冰封,令她面對丈夫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憶起了很多年前,確實有一次鬧得幾乎要離婚,那已經是距今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吧,那時兒子還在讀初中,冷戰了一星期後,逐漸地終於和好。對了,那時兒子好像還不比自己高,轉瞬現在兒子已經在計劃生兒育女的問題了,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她憶起了二十年前仍生活於舊居的情境,那時他們一家三口生活於政府提供的小型住宅單位,而在成功輪候到單位之前,他們一家三口要寄人籬下,就是這樣一直刻苦地熬過來……從第一天來到這個地方,就咬緊牙關掙扎求存。

程翎父母親最初會來到這裡,與當時無數人一樣,懷抱著相同的想法——希望能過上好日子。二人新婚不久,先是男方搭上搭,好不容易拿到居留權,再申請妻兒來團聚。兒子當時只有幾歲,夫婦二人為了工作掙錢,只好厚著臉皮付錢拜托不相熟的親戚在日間照顧兒子。程翎的父母年輕時工作得拼命,父親同時打幾份工,連續兩天不睡覺是家常便飯,母親最初在製衣廠工作,她手藝了得,在她的衣車下生產的都是出口外國的高級時裝。後來製衣廠逐漸徹離,父親提議開海味店。母親根本對海味一竅不通,只能硬著頭皮邊學邊做,一個人在店裡應付那些麻煩難纏橫蠻無理的客人,身不由己地個性漸變硬朗。後來店舖搬近了住處,卻發覺在新的開店地方單靠賣海味不能維生,於是轉營為平民式雜貨店,賣水果小食飲品等。

母親歷經著在她兒子一代或打後的人們所無法想像的生活,一個對賣海味,賣水果一無所知的人,竟然可以走去做這門生意,而且賴以維生,養活家人。其實母親亦擔怯過,憂慮過,一個女人,碰壁撞板,提心吊膽的日子,不知熬過多少。只是她讀書少,養尊處優的工作一定不屬於她,而那個年頭不少人正正像她這樣,跌跌撞撞地在社會打滾,竟也就湊合著能應付日子。

此刻回想過來,父親提議做海味生意的時候,他正在人家的海味店打工,說是因此有入貨門路,亦能教曉自己海味知識。從結果而言,父親的建議亦非瞎來,而在這三十多年裡,父親雖然不太會溫柔,但總是默默地在自己身邊守候。

就那麼一次,鬧翻了差點要離婚,那段日子父親好賭,可以一支了薪水就立即把一個月的薪金全輸光,最初母親沒有察覺,是她外家家人提議不如湊錢買樓當投資,於是母親問父親總共儲了多少錢,才驚覺父親把二人的血汗錢都輸光。母親心力交瘁,但在那之後父親竟然仍不知悔改,好賭成性,甚至輸精光得要向母親要錢還債。那個夜裡母親嘔心瀝血,有氣無力地叫喊著要離婚,父親再不敢多吭一聲,怒火在漫漫長夜中高燒。

這種情況,的而且確大部份女人都會死心離婚,能忍受下去的才不正常。恰巧程翎母親就是那不正常的少數,她思緒翻騰了好幾晚,對於離婚與否,最大的猶豫就在於兒子。離婚確實是個解脫,但兒子該何去何從?他從此會失去完整家庭,為了兒子,自己應該再賭一把,賭丈夫會回頭是岸嗎?母親七上八下了數天,這幾天裡兒子格外乖巧,又幫忙做家事,有次,兒子乘父親洗澡時問母親,你們是否真要離婚?母親反問他的意見,兒子只是戰戰競競地答,可以的話最好不。兒子永遠不知道,他膽怯的答覆影響了母親一生,也影響了自己一生,母親就是因為他一句話,自己再加以多番考慮下,終於冷靜下來。怒火被兒子天真而羞怯的眼神澆熄了。

那次之後,父親終於洗心革臉,縱然風雨飄搖的日子不曾休止,二人始終過著互相扶持的生活——當然是母親扶持父親的多。

母親的回憶一直由遠至近回溯,微風吹拂,泛起陣陣微涼,她卻感到心坎裡的一陣溫熱。差不多到了該去買菜做飯的時候了,她緩緩卸下外套,一如既往地動身準備。

星期六晚,程翎遠足回家後累得要命,躺在床上立即睡著了,這夜他罕有地做了一個兒時的夢。翌日大清早醒來,旁邊的妻子仍在熟睡,他靠著枕頭倚坐在床上,順著窗外照耀到遠方山上的晨光,開始追憶起一些久違了的往事。

其實程翎對童年往事沒什麼記憶,只是嘮叨長氣的母親總是會一遍又一遍地重提舊事,在他還與父母同住時,母親有時會心酸地訴說對他實在有所虧欠,在程翎小時候,父母親長年在外工作賺錢,經常夜深才回家,好幾次母親晚上回家時看到程翎就站在門邊,雙手握住鐵閘往外望,母親在憶述時老是伴隨一下嘆息聲:「那個等待的眼神,我至今仍記得。」程翎對這個片段印象不深,倒是母親常常掛在嘴邊。他記得小時候總是自己一個人玩,確實與父母聚少離多,但在那個年代他們亦絕非唯一一個生活艱難的家庭,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所以程翎也就不以為然,母親單方面惋惜未能給予兒子一個快樂童年,兒子卻從來沒有在意。

現在細想起來,父母的人生都奉獻給家庭,對比他們的付出,自己實在望塵莫及。在程翎這一代三十出頭的,成家立室後都講究生活,享樂,放假可以各自與各自的朋友吃喝玩樂,對於父母親那種三十年來都沒有看過一齣戲,沒有去過一次旅行,只活於一間狹小的雜貨店裡的人生,絕非程翎所能理解。生活雖苦,父母仍盡自己所能讓兒子過上好日子。

程翎記得他那時因為品學兼優,成功考進有名的中學,但中一開學時驚覺學校竟然強制要求學生學樂器,一年學費是四位數字。那天發下通告後,班上同學立即低頭議論自己打算學哪種樂器,更有部份同學是本身已有上堂的。在程翎仍訝異於通告上的殘酷現實時,其他同學就已有所決定,嚇得他說不出話來,事實上他亦根本不可能按興趣選擇,而只能選擇學費最便宜的。放學後程翎揹著通告回家,書包被那一紙通告壓得沉甸甸,不知所措地硬著頭皮向母親要錢。在生活拮据得平日可能一包腸仔就解決全家一頓飯的那些日子裡,於父母眼中學習樂器完全是奢侈的,全家上下都難以理解為何學校會有這種要求,但年紀尚小的程翎不想在學校丟臉,亦不知道該怎樣向老師交代,唯有委屈地嚷著母親一整晚。母親明白兒子心思,連聲嘆息後當然是照樣付錢。縱然打後的時光裡程翎沒有在音樂上繼續研修,至少在那一年裡,兒子是用心地學習的,為了不浪費父母得來不易的血汗錢。那麼,在那段短暫歲月裡陪伴程翎的那支牧童笛呢?早已不知被活埋於哪個不見天日的雜物箱的角落裡了吧。

記憶的飛絮停留在他的初中年代,那年頭還發生了一樁大事件。有那麼一次,母親真的吵著要離婚。那天的事情他記得特別清楚,父親如常地先回到家開始做飯,母親晚上八點左右回來,默不作聲,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電視劇的聲音令家中顯得格外寂靜。程翎這個時間大多在做功課,他尚未意識到暴風雨即將來臨,就在他仍專注於破解眼前的數學題時,毫無預示下母親就對著父親破口大罵——在最初的一分鐘裡,程翎只是覺得嘈音衝昏了耳際,他無法搞清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漸漸在母親那粗口漸少,隨之而來的語帶哭音中,程翎慢慢明白到父親又把錢輸光。程翎一向沒有強烈物欲,加上未有工作經驗,對金錢的概念仍很模糊,但從母親的態度中,他亦能感受到今次事態是非一般的嚴重。程翎記不起那夜的晚飯是怎樣好不容易才嚥下的,之後的數天裡他活在惶恐與憂慮之下——全然無法想像父母離異後的日子會變得怎樣,為了先讓母親平伏下來,唯有多幫忙做家務,努力當孝子。同學勸程翎向父母表達想法,程翎實在不知道自己的說話可以有多大份量,不知道母親是否能聽進去,但與其天天惶惑不安,還是鼓足勇氣說出自己不希望父母離婚的想法吧。

那個對話的片刻,即使已事隔二十餘年,不知怎的程翎仍揮之不去。當時仍不比母親高大的程翎,當母親問他是否贊成離婚時,低垂著頭正眼都不敢望一下當時母親是帶著何種眼神,支吾著小聲說了:「可以的話最好不。」然後母親又問他,「如果父親繼續賭錢怎麼辦,他不斷把家裡的錢輸掉呀,我們無法生活下去了。」這種艱深的問題,試問十來歲的孩子怎樣應對?程翎遂用更小聲的腔調說:「他知錯了,我會叫爸不要再賭的。」

記憶戛然而止,回憶像小舟在平靜的海面上停住,程翎莫名其妙的自嘲似地笑了。因為在他驟然記起曾如此對母親承諾後,他記不起自己事後是否真有向父親告戒一番。在那久經遺忘的歲月裡,程翎感到自己是在父母的愛與磨合中長大,想到這裡,他對近日父母紛爭的憂慮一掃而空,豁然開朗。

回憶雖然是笑中帶淚,五味雜陳,但總是美好的。

這天程翎在陪伴蘇槐一整天後,晚上匆匆趕到相片沖曬店,他已經急不及待地想把前一天的登山照沖曬出來檢視成品。在自助沖曬機前,程翎插進記憶卡,剛好周明來電,他只好招來一眼望見的年輕店員前來幫他設定為記憶卡內所有相片沖曬一張。

「明?」

「第一,提提你今晚誠會到你家向你借相機,有空檢查一下是否充滿電,第二,我在逛街,剛好看到有適合你用的腳架,一千元左右,要幫你買嗎?」

「好的謝謝你,下次見面交收。說起拍照,我剛好在沖曬昨天的相呢。」

「昨天?」電話另一邊頓了一頓,突然換上較急促的語氣「呀,你看了相片沒有——」

「等等,稍後再說,我要趕回家吃槐做的晚飯。」程翎看到店員示意已完成,極速掛線並付款,然後離開。

這天晚飯後,程翎繞著住宅附近的街道跑步時才憶起周明剛才好像想在電話裡問些什麼,反正該沒什麼要緊事吧,他心想。是夜跑步完畢,在寧靜的街道下漫步回家時,程翎察覺到每天都經過附近街口的老伯今天不見蹤影。也許是休息一晚?還是搬了?胡亂思緒了一會,不知不覺已到家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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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後,喜歡動漫、攝影、行山、閱讀和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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