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

爺爺

抵步到醫院,按了一下病房的門聆,告訴護士我們是爺爺的家人。

我在自己工作崗位工作的時候,已經被告知爺爺的情況不樂觀,要強心針的幫助才可以維持血壓,要氧氣才可以維持血含氧量。

這幾年爺爺患上了慢性腎衰竭,不可以把「毒素」以尿水排出體外,要靠「洗血」才可以把身體「無用」的東西「洗走」。兩年前知道他心臟的血管栓塞的情況嚴重,醫生提出過心臟「搭橋」手術,但這手術的風險很大,即使手術成功,患上併發症的機會也很大,最後我們還是認為 conservative treatment 較為適合。

知道爺爺要用強心針,也知道他本來已經有很多慢性疾病,心裏也作了準備,不過還是自己親自看看他的需要的氧氣有多少度,強心針的劑量是多少以及他看起來的面色如何,才知道他真正的情況有多壞。

我走到病房,看到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他是否在說上海話,看見他被縛上了手帶,剛才拔去了自己的氧氣喉,應該是神志不清。爺爺每次入院都沒有試過 confused 的,confused 的病人我們也見過不少,但原來當看見自己親人 confused,認不出自己,真的很難過。

他的 Dopamine 已經是最大的劑量,可是血壓最高的數值只是九十多,聽到他的「痰聲」很重,他一直嚷著要喝水,我們都不敢給他水,怕他會嗆到。我看到他很迷糊,便問他會否認得我。他回過神來,認出了我,說出了我的名字。我說:「爺爺,我地嚟睇你喇!你見點呀?」

爺爺只說了句:「無事,唔驚唔驚!我想要水!」

其實我心中也知道他這一次入院,應該不可能可以出來了,除非 Dopamine 幫助到他,但他的腎功能本來便十分差,心臓酵素也很高,離開似乎機會較大。

本來我們也想過留下來,但爺爺一見到我們便不停嚷著想喝水,不能休息,又在扯開自己的被子和心電圖的貼紙,我們等待護士給他抽痰後,和他說了句:「爺爺我哋走啦,聽日嚟探你。」

我走到他的床邊,握著他的右手,告訴他:「你條氣叻啲先飲水啦,頂住呀!我哋走啦。」

他點點頭,我們跟護士確認了不要給爺爺進行心肺復甦的程序,便回家了。我們回到家裡,準備休息時,便收到醫院的電話説爺爺情況危急。
我們一到,伯父姑姐們便告訴我們爺爺走了,我們雖然知道爺爺的情況很差,但看到他認得出我們,又會跟我們點頭,才安心一回兒,沒有想到原來已經不會再見了。

我們再次走到病房,看到他像睡了一樣,搏在爺爺心臟的心電圖已經變了直線。姑姐問我爺爺是否已經走了,我點點頭。

護士手上拿著証明爺爺去世的心電圖,那幾條直線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心電圖的時間是爺爺法律上正式離開的時間。我把爺爺的衣服交給護士,我看見工作站爺爺病歷上的藍色和白色牌子,心裡知道它們是代表了什麼。這些標記都是我工作有需要使用的工具。

當你明白那些程序,知道下一步會是怎樣的時候,即使是醫護人員,也帶說不出的無力感。可以做的只可以再次握著他的手,告訴他孫兒都長大了,可以放心了。

爺爺其實是個典型的中國大男人,「長幼有序」、「男主外女主內」、「慎終追遠」都是他的本子。從前我很害怕他,因為他很嚴肅、脾氣也很大。直到這幾年幫他打補血針、維他命 B 針才真正和他拉近距離、聊聊天 。每次到他的家,他總是搞不清我還在唸書還是工作,從前打完針可以跟他到樓下酒樓飲茶或是去「鋸牛排」,這幾年他因為行動不便,只可以叫我幫他打完針便去「鋸排」。

他總是提起 1949 年自己怎樣偷渡來香港,當年怎樣在「日本仔」前說了句「WADAGASHIWA 中國學生 DESU」而逃過一劫。爺爺是浙江人最愛大閘蟹,又很喜歡下廚,每年端午節的糉都是他包的,本來今年他打算不包糉了,但我跟他說很美味,他便監製家傭包了三十六只糉給我們。來不及親自跟他說很好味便要和他道別了。

小時候也不喜歡他「重男輕女」的傳統,直到這幾年的相處,由於工作值班的關係,他每次家庭聚會都會問爸爸我會否到來。雖然很捨不得他,但爺爺已經八十七了,最重要是他離開時不是太辛苦,總算無憾了。

我會掛念您的。會記住你叫我好好唸書,做個好護士。

 

Photo from movie “UP”

作者 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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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很害怕踏進醫院,因為好像自己或是家人要步入一個個生離死別的難關。病房門外、口罩背後,除了 on call 的醫生還有 PANight 的護士們。面對生老病死或是危急關頭,醫護都必須表現得很冷靜。然而,我們也有惋惜、感歎或是害怕的時候。朋友們鼓勵我把故事分享,文筆不是很優秀,也未必會引起共鳴,但這也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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