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與的士佬 (四)

女鬼與的士佬 (四)

第一章 

有一天,健哥問起例湯的身世。她說自己來自富裕的家庭,有一位感情要好的姐姐。她的父親對生活品味很有要求(他生來便是二世祖),卻是一位花花公子,每日花天酒地,四十多歲便因心臟病而逝去,養大她兩姊妹的重責,便落在嚴肅的母親上。她是個能幹的女人,父親的花費浩大,但她仍保持生活水平。不過,母親的家翁覺得她沒有用處,因為她只生下兩個女兒,而沒有男丁。而母親亦受這樣的封建思想影響,對兩個女兒懷有芥蒂。不過,母親是愛女兒的,例湯兩姊妹隱隱約約地都感受到那愛意。每次父親外出花天酒地時,母親偷偷在房裡哭泣,例湯從門縫看見母親的背影,亦心痛欲絕。其實,例湯與家姐並非十分愛母親,但她們三人都是被同一個男人拋棄,她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父親突然的離世,母親像得到解脫,人也開心了,而例湯對父親的印象始終不佳。不過,好景不常,五年前母親也離世了。讀書時候,認識了日後的丈夫,結婚七年後,卻發現他不忠,便離婚了。

不過,例湯卻從沒有向他人透露過最深切的回憶,對健哥也不例外。她沒有說起,父親的過身時,例湯竟流下意料之外的眼淚;而例湯的生活品味,絕對受了父親的影響;大學時期,主修藝術,認識了後來於投資銀行工作的丈夫。噢,那段戀愛卻是多麼的甜蜜,使她至今難忘。她仍記得當時是大年一年,機緣巧合下認識了主修金融、大學二年的丈夫。他很討厭金融學系,但父母以自己的意願,迫他賭上青春,換取未來康莊之路。他雖未能確定將來的職業,對每一樣事情都充滿好奇並勇於嘗試,但絕不想嘗試父母為他選擇的路。很多時,人不清楚自己喜歡的,卻很清楚自己討厭的。

有一夜,例湯偷偷地潛到男朋友(即未來的丈夫)的學生宿舍裡。他向她彈著結他,唱起情歌,例湯聽得入迷。彈完一首後,他突然放下結他,說:「我要闖蕩,見識這世界。Veni, Vidi, Vici。這就是我想要的,你願意跟我嗎?」例湯聽得更入迷,她被他自信的魅力吸引了,留神聽他興奮地說將來的計劃。她仰慕地看著他,腦海想像將來與他同闖天下。當晚,他們做愛,例湯把童貞之身交付他。為這段回憶添加了笑料的,卻是丈夫的室友。他以為室友早已回家,怎料正當他與例湯在床上睡覺時,室友突然回來,卻見一對男女赤裸相擁,嚇得他不知如何反應。當室友於門外等他們穿好衣服時時,他們相望一眼,傻笑起來。她穿起男友的衣服,扮成男人,由男友護送,騙過大門的保安。

很多人喜歡把自己的樂事分享予他人。若果沒有分享的對象,便有一種失落的感覺。然而,例湯認為最美好的回憶,還是留給自己在寂靜的時刻享用。

有一天,健哥終於忍不住想問她一件事,便趁著沒有乘客的空檔,說 :「話事話,當初甚麼事使你不開心而自殺?」他心知一個人自殺,絕對因為傷痛之事,總不會有人因為開心而自殺吧。他一直不敢提起,是怕勾起例湯的傷心事,但心裡總是好奇。如今,他們關係親密了,這幾天又不見她慣性的愁,便不妨一問。

「因為我覺得生命不值得活。」例湯直接地答.

「哈哈,我真不解你。開心不開心,生活又是這樣過。」

「不,我不是因為不開心而自殺。我只是看到一切的幸福和快樂都是過眼雲煙。」

「我更不解你。你可曾想過家人?你不是有個姐姐嗎?你捨得她傷心嗎?」

「所有人難免一死,終有一日都要面對這傷心。」

「你這樣想很自私。」

健哥的話像觸動例湯的神經。她憤怒起來,厲聲喝:「我不為任何人而活。你一句便宜的『自私』,便否定我的情感,將我對姐姐的感情當作賤物。歸根究底,我的生命只屬於我,當我看到生命最終毫無意義時,我便帶著過去美好的回憶自殺,這是我認為最有意義的事。縱使你不同意我,但我視你為朋友,希望你像朋友一樣體諒我,而不是指責我。就算當日重來一次、一百次、一萬次,我也會自殺,就算永恆地重覆,亦不懊悔。」

車內的氣氛變得凝重。自始之後,健哥不敢再問她有關自殺的因由。

夜晚的香港是另一種面貌,沒有日光時的生命力。昏黃的街燈無力地照著馬路,健哥的車泊在的士站等待乘客。無聲的黑夜吞噬了的士。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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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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