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心臟

關於心臟

超聲波照片總是看得我一舊雲。我當學生上課時,老是覺得要從一片黑白灰中辦出每個結構,實非常人所能及也。然而見過現場表演後,方知曉所有生物皆是動起來比靜止的剪影富有神韻,照片上顯得一團模糊的光點與黑點,在超聲波機的實時螢幕上紛紛生動起來,連胎兒芝麻大的心臟搏動起來也顯得極有力度。

胎兒長至四個月時,身體各處結構已非常完整。我便是在當學生時頭一回看到四個月大的胎兒在超聲波下的模樣,看見她側身躺在子宮中,脛骨隨著踢腿的動作一動一動的。醫生找出她的心臟(一個富有規律地閃動的光點),將鋼針針穿過病人的肚皮、子宮璧,把麻痺心臟的氯化鉀注入胎兒的心臟。我看著那一閃一閃的小光點逐步變慢,最終定格成靜止的黑色。整段過程中都沒有人出聲,躺在床上的病人也不曾動身,只是鼻尖眼看著就通紅了。醫生朝我打了個眼色,我便離開房門,去櫃台拿紙巾。這是病人的選擇,我想,但她仍舊在哭。而我猜想,若是讓她在得知自己會哭泣的情況下回到過去,重新選擇一遍,她仍舊會做出同一個選擇。

***

婚禮與葬禮在同一天發生,聽起來像電影劇本,在現實中卻也不是沒有機會發生。我曾照顧過一位末期病患,她在最後一段日子中已逐漸神智不清,各項維生指數也日漸低迷。偏偏在她將要死去的那一天,家人致電醫院,說今天是女兒的婚禮,能不能幫她打強心針,讓她暫離醫院參加婚禮。醫生解釋她可能會在婚禮現場心跳停頓後,家人選擇讓她留在院內吊強心針,等他們完成婚禮後趕過來見她最後一面。

我便跟隨 MO 去近病人身邊,為她多打一個點滴。打兩粒豆是急救的標準配備,一邊進水,一邊吊強心針,維持病人的維生指數。說是說急救,其實現場一點也沒有緊張的氣氛,我並沒分秒必爭的意識,因為早吊晚吊,分別都不是太大。當 MO 跟早就沒有意識的病人說:「啊妹,撐住啊,囡囡好快嚟睇你啦。」時,我的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空虛感。不久以後在另一次急救中我也體驗到同一種空洞感,那位活到在馬奎斯的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年齡的婆婆因消化道出血入院,家人選擇保守治療。我們都知道她必死無疑,卻還是得為她急救。我為她打豆及抽動脈血時弄得她非常痛,讓她不斷呻吟:「我就嚟死啦!」也或許她的苦痛也不光是由我造成的,我曾聽過好幾人臨死前的呻吟,與她的相差無幾。身邊的護士中氣十足地大吼一聲:「唔好再比我聽到呢個字!你會冇事!」我抽空望了那護士一眼,心中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受。在那位婆婆臨死前兩天,我成功幫她打到豆,抽到A血,完成了一個 houseman 該盡的所有本份,我的豆可能讓她多活了二十四個小時,我卻沒有任何成就感。我始終無法做到對著快死的人說加油或唔好死,大概是性格問題吧。

最終 MO 幫她成功打到豆,我們開始為她吊 Dopamine,讓她的心跳維持到家人趕來。家人趕來了,最後一面也見上了,何時停強心針的問題就得開始討論了。Dopamine 不是救命的工具,而是吊命的工具,家人卻不了解這點。一輪交涉後,MO 最終將病房與還吊著強心針的病人留給家人,讓他們自行決定。十多分鐘後,護士來電:「屋企人喊得好鬼犀利,我真係頂唔順啦,依家 Dopamine 加到 12mL per hour,你 OK 吖嘛?」

我當然 OK 啊,此事無關人命,不管吊不吊強心針,強心針劑量多少,都沒有任何區別。我希望沒有區別。我只能懷著最大的善意,衷心希望病人真是如 MO 告訴家人般,「冇任何感覺,好舒服咁訓著咗」,而不是⋯⋯

MO 不置可否地說:「就算有遺憾,也不該是現在彌補。」走回病房的路上,我開始默想著如何勸服家人停下強心針。就算只從人道立場出發,這也是我該做的。只是走到病房大門口時,我已聽見家人們斷腸的哭聲。病人的心臟就在 12mL/hour 的 Dopamine 下停頓了。有些選擇上天早就幫人們做好了,我不由得默默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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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也是可以很緊湊的。某天我在 canteen 吃午飯時,call 機響了。我滿嘴都是茄子,接起電話,含混地說「喂?」

Call 機中傳來護士氣急敗壞的聲音:「上嚟啦!11 號 arrest 咗吖!」

我腦海一片空白地放下電話,心想,11 號是誰?我有過這個病人嗎?我先從熟悉的 9 號床開始想,往左數過去兩張床就是 11 號床⋯⋯不行,還是沒有任何印像。我就是如此在一片混亂中跑進 11 號床所在的 cubicle,見到病人的臉那刻我才想起她是誰。

好的,我上來了,接下來我該做甚麼?正拿著 suction tube 抽吸氣道的護士朝我大吼:「要 gelofusine!」我呆呆地問:「我去拎?」「唔係!你講就得!」我馬上結結巴巴地說:「IV gelofusine 500mL 一劑。」

Gelofusine 早就掛在床邊的架子上了,只缺一句口號。然後呢?我們在正式工作前都上過 ACLS 課程,但到了實地我還是非常迷失。護士們早就在病人身邊搓人和維持氣道了,另外三個職位是⋯⋯指揮?記錄?還有拿藥?藥車邊有護士,紙筆在另一位護士手中,MO 已經走了進來,下令:「你去打豆!」

我一下子發現自己可以做的事情,趕緊去找靜脈。其實在打豆的不光是我一個,好幾個護士早就圍在病人身旁,搜索可用的靜脈。病人手背上原有的藍頭點滴已被連上 gelofusine,但太慢了。我試了好幾針,都不成功。站在床頭的護士眼看勢頭不對,馬上解下病人右手上臂的血壓計臂帶:「過嚟右邊試下啦!還掂依家唔使 BP cuff 啦掛!」我當時很緊張,但還是為著這句黑色幽默笑了一聲,才轉移陣地去右上臂。MO 下完給第五支大A的指令後,回頭發現我還沒打到豆,不滿地問:「點解仲未打到豆?」湊過頭來一看後,卻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拿起粉紅頭的 angiocatheter,自己下手。

此時已到了交更時間,急救床邊除了本來該下班的護士外,來上班的護士也通通湧了進房,一時間人頭湧湧。護士們七手八腳地將 Lucas 抬上病人心口,各就各位地打豆、遞藥、遞 angiocatheter、拆 angiocatheter 的包裝、拿走廢棄的 angiocatheter、記錄、suction,Lucas 隨著機械性而富有規律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按壓病人的胸口,MO 已在下手打豆了,我該做甚麼?有誰大吼一聲「要 gauze!」我剛想去拿,已有護士拿出厚厚一疊紗布。我該做甚麼?深切治療部的醫生也下場了,我目睹他打了兩顆豆,均不成功。我走向正在打豆的 MO 身邊,他也尚在努力。我剛想開口,他已語氣溫和地道:「唔緊要,我嚟啦。」

我便是在腦海一片空白與混亂中聽到那一聲:「喂!有 pulse 啦!」喔,有 pulse 了。接下來我該做甚麼?MO 摸摸病人的脖子,輕快地重覆一句「有 pulse 喎!」接著便一反剛才的語氣,凶惡地命令我:「你!快啲去抽血!」說完便離開了。

我呆呆地問「抽咩血?」「總之乜血都抽啦!」我正想去抽血車拿架撐時,一枝 12mL 的針筒已遞到我手上。我解開病人的尿布,按著教科書的方式尋找 femoral artery,一摸就摸到了。是非常強壯的 femoral pulse,一定得有一顆跳動得很厲害的心臟,才能產生這種脈動。我將針尖淺淺插進去,血馬上湧了上來。我抽夠了血,剛把針筒抽出來,一隻拿著紗布的手已伸了過去按緊傷口。接下來我要⋯⋯對⋯⋯我忘了針蓋漏在哪裏,急步走出房門,(房門外好像站著一群病人家屬,我沒留意),小心別讓手上的針扎到他人,進入儲物室找血樽。當時我兩手都是糞便,我怕不脫手套糞便會污染醫療器具,又怕脫手套自己會沾上病人的體液。最後我以手套乾淨的地方拎出血樽,將針管內的血注射進去。我將血樽拿去標本箱處時,運標本的人早就站在那裏等我了。我不斷地道歉,請再等一等,我還要冰⋯⋯他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去拿了冰,將 ABG 裝入冰袋後交給他,才回到房間。

在我離開房間的這段時間中,病人的心臟再度停頓。房內亂成一鍋粥,病人每條肢體旁均有多於一個醫護人員在忙著找血管。病人的靜脈大概已經完全崩塌,就算成功找到靜脈,入針那一瞬間針尖也會馬上穿刺兩道血管壁。後來抽血員一針成功,護士們又忙著上另一袋 gelofusine,我仍舊搞不清自己該做甚麼,只能拼命左盼右顧,期望自己能找到一份差事。便是在此時,我看見 ICU 醫生走了進房。

我必須得承認,那位 ICU 醫生是個非常可愛的人。他擁有一對很漂亮的手,我見過他用那對手執起病人的小腿,為她打豆,縱使他失敗了,那仍是對優美得令人印像深刻的手,他運用手指的方式令我聯想起某種體型纖細的鳥類振動翅膀的姿態。現在那些手指同樣在空中揮舞,劃出一個休止符。

我便說:「停啦。停啦。」房內人的動作並非截然而止,終止的訊息如同水波般傳遞開來,最近我的護士們停下手,也說著「停啦」,然後她們身邊的護士也停下手,說著「停啦」⋯⋯過了幾十秒,或許是幾秒,所有護士才停下動作。Lucas 也被關掉了。規律的機械運作聲靜止後,房內一下子靜了下去。就是在那個靜下來的瞬間,我突然有種欲哭的衝動。並不是難過,也不是傷心,而是一種單純的生理反應。

MO 也默默走了進房門,此時我才想起他剛才大概是在房外與死者家屬商談。他問:「我地打咗幾多枝大A?」答案是 9 枝。他說:「盡人事囉。打多枝啦。」護士打下第 10 枝大A後,跪在病人脖子邊上的護士摸摸她的脖子,說:「我覺得有 pulse。」MO 也摸了摸,搖搖頭道:「冇喎。」另外兩位護士也說沒有。我也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摸我剛才紮出來的針孔。沒有。

房內的氣氛一下子由混亂轉回有序,護士們麻木地為死者更換尿布,我看著一位護士一手抬起死者的頭,塞入一個新枕頭,跟死者說:「嗱婆婆,依家幫你換個新枕頭啦。」覺得一切都很不真實。ICU 醫生拍拍 MO 的肩示意,走了。我忽然想到他不該留在這裏那麼久的,卻還是留了下來。而我自己留在這裏也沒甚麼能做的了,便跟著 MO 離開房間。到了房外 MO 開始打死亡證明,我該做甚麼?到頭來無論在病人生前生後,我都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只好坐在椅子上發呆。直到我坐了下來,空白才自腦海撤退,記憶湧現而出。我今早巡房時巡過這位死者。我不記得她,是因為她的情況很穩定,是那種你絕對猜不到她的心臟會突然停止跳動的人。現在我才想起她脹得緊繃的肚皮,還有敲擊時空洞的水聲。MO 幫她轉介私家的正電子掃描,我在排板上寫 Home after PET scan booked,我知道她命不久矣,只是沒猜到那麼快。不過猜到猜不到,也不會影響甚麼。最後我回到 canteen,繼續吃我沒吃完的茄子。感謝飯堂員工,由於我在臨跑走那句「麻煩唔好 dump 我份飯」,他們沒有收走我的剩飯。

很久以後,ICU 醫生評論道:「走得那麼快,對病人而言是最少 suffering 的。」我知道他說得對。若是熟知日後的發展,便很難一口咬定是次死亡真的是不幸。但那一刻我仍然想哭,就跟決定墮胎卻仍舊在墮胎後哭泣的病人一樣,我們都無法違背生物本能。

***

我在約摸五六歲時很喜歡打死小飛蟲。那是手眼剛剛開始協調的年紀,我像是得到新玩具,迫不及待在小飛蟲身上展現自己獲得的能力。有一次,我又打死一隻小蟲子,翻開手來觀賞牠的屍體時,心中卻突然湧現一股奇怪的感覺。我也說不上為甚麼,但從此之後我就再沒有拍死過小蟲子了。(蚊子例外,因為她們很吵。)

現在我回想起來,才了解那種奇怪的感受,就和看著胎兒死亡,或是目睹不久前才與她對話的病人死亡時,是同樣的感受。這些生命本來可以和世界上其他生命有著許多連繫的,那些連繫卻突然消失了,留下一個空洞,正是這個空洞,讓我不好受。這份不好受與逝去的生命本身無關,純粹是因失去而造成的空洞感。

末期病人的死亡卻不會讓我難過。大概我猜想那些神智不清的、終日呻吟的人,早就失去與世界的連繫了,而對他們的家人而言,失去也並不是在死者心臟停頓那刻才發生的事情。他們每天都在一點點地失去,延長這個過程,並不會使任何人會得益。我大概是那種順其自然的人的吧,既然失去是既定事實,就不必苦苦挽留,那些意圖延後失去的急救強求反倒強調了失去,強迫我直視那個空洞,讓我更加空虛。

所以那位在女兒婚禮當天死去的母親的死亡本身並不令我難過。然而,在我心中她也並非水過無痕;在她臨死前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會例行公事般按按她的肚子,詢問她感覺如何(必定是不好的),然後在牌板上寫 continue comfort care。她死前兩個禮拜左右,我完成這套 SOP 後,走向她旁邊的床,鄰床的病人叫我「姑娘」,她馬上開口糾正道:「佢係醫生嚟架。我響佢袍上面見到架。」說完又很得意似地笑了笑。

『她快要死了』我當時忽然浮現這個想法,同時感覺很奇怪。我當然不是第一天知道這個事實,但我還是感覺很奇怪。回想起來,我並不是為她快要死去而覺得奇怪,我是為了她還活著而覺得奇怪。我在內心早就為神智模糊的末期病人劃出一個園地,他們在那裏斷絕與現世的聯繫,安靜地等待離去,他們的身體則是供人憑吊的活記念碑。你知道,活人也是可以被憑吊的,生命的定義就是心臟還在跳動,所以生存與被追憶間並沒有衝突。可是這些人偶爾仍會出現,如同亡靈回到自己的墓地,當我回首一望,便向我招手。於是我會想,他們快要死了⋯⋯可是他們現在還活著。這個世界還沒有失去他們,可是終歸還是要失去的。這種奇怪感覺的根緣,大概還是空洞感吧。

我偶爾還是會有欲哭的衝動。但那都是很輕微的,轉瞬即逝的。人類始終不可能完成擺脫失去時流淚的衝動,也沒那個必要,何況短暫的衝動很難讓人真正落淚。我並不是在壓抑自已,足以佔據心靈的事物那麼多,任何一種衝動都不可能維持太久。如同某個清晨,我走過一位末期病患的床邊,她忽然對我說:「今天的陽光真是很好喏。」

我望向窗外。清晨七點,陽光還是斜的,窗外樹叢油潤的葉片反射金黃的陽光。

「是喏。」我扭回頭來,回答她:「今天的陽光真的很好。」

 

Photo: Bianco-Vale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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