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與的士佬 (八)

女鬼與的士佬 (八)

第二章

6

那地方位於九龍的高尚住宅區。晚上馬路疏通,不像日光時繁忙又塞車的光景。不消一回,便到大廈的停車場。

「記住,跟她說『屁股著了火』。」例湯再一次叮囑健哥。他點頭示諾,打開門,準備奔去大廈的管理處。例湯突然拉著他,說:「健哥,你的帽啊!」並遞給鴨舌帽。健哥接過後,他們四目交接,會意地笑了一笑。

管理處的保安致電給那位將幫助健哥的婦人,他說麗康有遺物給她,那婦人叫健哥上她的單位。應門的,竟是一位與例湯有九分相似的婦人,她是例湯的孖生姐姐,名叫麗福。她不信任健哥,只開了半門,從縫隙仔細打量他,問:「你認識麗康嗎?她有甚麼遺物?」健哥交給她那對摺的四頁信,並說:「她告訴我,甚麼『屁股著了火』。」麗福突然關上門,嚇得健哥不知如何是好,卻呆了站在門前。

健哥聽到門後飲泣聲,她努力地平伏心情。不消一回,她又開門,今次卻邀請他進屋。健哥從未見過這麼有氣派的室內設計,不是金碧輝煌的,卻是樸實無華,竟給人正氣和寧靜的氣氛。當時健哥沒有心情欣賞,但後來想起,又比較自己的狗窩,不明白自己勞碌半生,卻所得甚少,然後他得一個萬能的結論:只怪命生得不好。

話又說回這客廳內。他們坐在簡約的沙發上,她的丈夫坐在她旁邊,一手搭著她的膊頭以示支持。她閱著那信,健哥卻見她強著淚水。她又重看一次,然後說:「你是怎樣認識她嗎?」健哥便將始未告訴她。聽罷後,麗福仍半信半疑,丈夫更覺得這是荒謬至極。她知很多江湖術士都曉他心通,能輕易地看穿別人心思。不過,信的下款確實是例湯的親筆。她想起母親生前的一句教導:「信任需要時間,不要相信自己的第一眼。」便說:「你的故事實在難以置信,我不能貿貿然給你一筆錢。」

錢?甚麼錢?健哥不知信的內容,卻見她的雙目通紅,想必十分思念妹妹,而心生憐憫。健哥曾向例湯提議見一見姐姐,讓姊妹團聚,但她氣沖沖地否決。此刻,她在樓下的的士內,何不讓她們相聚?便提議一起進入的士看個究竟。麗福抵不住思念之痛,如今有人說妹妹卻在咫尺,不管孰真孰假,也得看個究竟,所以連睡衣也沒有換便出了門。

麗福在的士前,從車窗外看不到有人在裡面,手指要準備拉車門之際,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可笑,竟然相信一個的士佬的片面之言,說她的妹妹的鬼魂在這的士裡。她想:「我在做甚麼?我根本不知他是否真正的的士司機,可能只是江湖騙子。」她鬆了手,不打開車門,丈夫和健哥都好奇地望著她。她搖搖頭,說:「這實在太荒謬。我看不到車上有人。」

「你看不到她的,只有我進入的士時才見到。」

麗福冷笑一下,說:「原來我看不到她的,你怎叫我相信你?若果你要騙財,也得要做些功夫。」

健哥感到很委屈,本是一片好心,卻換來騙子之名。他因憤怒而睜大雙眼,厲聲道:「我根本不知例湯在信裡寫甚麼,也不是想要你的錢。例湯曾說過我不可帶你去見她,但我見你如此思念妹妹,才帶你來。我雖然窮,但絕不會做這些下三流之事。」

健哥與麗福見面時,一直稱例湯為麗康,而非她的暱稱。剛才心急上來,卻說了「例湯」,反而令麗福覺得他的荒謬故事又添一分可信。此外,健哥的憤怒展露了他的心底話。她暗思:「若果妹真的在的士,我便錯過了這最後的見面機會。」便說:「等等。對不起,希望你諒解我必須要謹慎。我還是決定上車。」麗福的感性將理性壓服,深呼吸一下後,打開了車門,並吩咐丈夫不用進來,因為那是兩姊妹之事。

例湯見他們上了車,憤怒地向健哥罵:「為甚麼帶她入來?」當然,姐姐看不到又聽不到妹妹。

「她很思念你,如果你能跟她道別,不是最好的結局嗎?何況她不信那封信是你寫。」在麗福的眼中,健哥仿佛自言自語。她好生奇怪,仍靜靜看其發展。

例湯之所以怒氣沖沖,因不知如何面對姐姐。她們感情要好,經歷無數,時時互吐心聲。各自建了家庭後,關係大大轉變了,卻有一種天涯咫尺的感覺:她是我熟悉、親近,卻不在身邊的親人。小時候,母親管教很嚴厲,每當犯錯時,便打她們的屁股,打得紅腫,便有如火燒,事後兩姊妹每每互相安慰。她們笑言屁股著了火。過去有笑有淚的回憶歷歷在目,如今天隔一方,記憶卻是痛苦之源。她認為與別人共享的記憶是美好的緣份。只是論到底,生命只屬自己。她為了自己的生命作出了自殺的決定,並背負起這個選擇的後果,願意背起一切的罵名:指責她自私、愚蠢、不顧家人…… 這一切她都願意並勇敢地面對,排除了塵世的所有價值,選擇一條最困難的路。她甚至願意背負起自殺帶來最沉重的後果: 親情。正因這段親情是美好,才使自殺的決定變得更沉重,重得如十萬座泰山壓在肩上。太重了,她已不能負起,故此這七個月來,她選擇了逃避,一直不向健哥提出與姐姐見面的建議。健哥見她常常看著窗沉思,卻不知她每一刻都有精神上掙扎,就像生前的時候,只是今次不能以死去回應。她在腦中反覆地想像與姐姐見面的情境,因為她心知這一日始終會到的。她越想越覺沉重,連最後一絲的勇氣都被壓斷。如今,健哥將姐姐帶來,完全出乎例湯所料。她見姐姐的雙眼比以前疲倦,臉的皺紋亦多了,實在不知如何面對姐姐。她並非真心遷怒於健哥,而是恨自己的無力。

例湯不肯與姐姐溝通,健哥卻努力說服她。例湯沒有回應,她怒睥了一下健哥,然後別過面看著窗外。健哥好言相勸,說:「你不是曾經跟我說,姐姐對你是很重要,人生唯一的後悔是沒向她道別。現在機會來了,卻又不理會她,難道你想重蹈覆轍,再一次後悔嗎?」

麗福越等越不耐煩,覺得健哥正做一齣自編自演的荒謬劇,插嘴說:「我不知你弄甚麼花樣,我忍夠你了。」然後憤然打開車門,正欲離開。果然是兩姊妹,都是剛烈之人。

此刻,例湯才明白自己的心意,說:「誠誠(麗福六歲的兒子)還好嗎?」健哥立馬叫停麗福,傳達說:「別走!她問你誠誠還好嗎?」

麗福哆嗦一下,回頭看著健哥,嘴巴顫顫低聲說:「他很好,現在睡得很甜。我們準備他入學的事…… 她在哪裡?」

「她一直坐在你旁邊。」

然後,健哥成了生死之間的奈何橋,為她們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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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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