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距離‧《你的名字》

零距離‧《你的名字》

(含劇透)暌違三年的新海誠新作《你的名字》票房衝破百億日元,成績斐然。打從《星之聲》起我已是新海誠的忠實支持者,樂見他廣受大眾認同,但看畢以主流筆觸去大獲全勝的《你的名字》,卻有種淡然的唏噓。

《你的名字》是一套情節豐富、波瀾壯闊的動畫,人物塑造立體生動,起承轉結鋪排緊密。男女互換在ACG界不是創新的念頭,但新海誠在這基礎之上再花了點心思——時空錯配的平衡世界,在平凡的設定中平添了不平凡,宣傳海報裡色彩鮮豔的彗星分裂,竟然就是故事的巨大轉捩點——始料不及的霎時災難,釀成追悔莫及的生離死別。

作為一個充實而結構精密的劇本,《你的名字》在劇情上有很多值得欣賞的地方。前半部男女互換所觸發的笑點,引得全場觀眾連番大笑——說實新海誠作品可以有如此高的娛樂性,我亦有點驚訝。海報以彗星分裂為設計特色,觸目色調背後難以料到會是悲劇之始,華麗與死亡的反差構成作品成功的跌宕。天文學總是有意無意地融入新海誠的作品中(《秒速5厘米》是「起飛」;《你的名字》則是「降落」),亦有人認為此情節是要回應日本幾年前承受的災難。之後就是較為經典的「人定勝天」,男女主角不斷努力對抗命運,終於奇蹟降臨,迎來happy ending。時間軸上新海誠採取不斷跳躍的方式處理,避免了平鋪直述的沉悶之餘,因處理得恰到好處,所以不會引致故事過於零碎,觀眾亦容易理順。硬要挑剔的話,個人認為轉捩點的過渡太驟然急促,歡樂的氛圍一下子蕩然無存,也許可以再表現得平滑一點。

雖然沒有了天門那悠揚深邃的演奏,但RADWIMPS的音樂風格與作品還是挺配的,特別是主題曲《前前前世》,節奏明快,爽朗中不失激情的電子曲風與作品的歡樂氣氛互相輝映,把歌曲與情節結合,亦是新海誠慣用的把戲。負責人設的畫師是薄有名氣的田中將賀,他近年擔當人設而又較受注目的作品大概是《那花》和《那夏》。我一直覺得田中的人設畫風略帶孩子氣,但也許是今次作品路線的關係(後面詳述),兩者亦意外地配合得天衣無縫。熟悉新海誠的影迷都知道他最叫人佩服的是畫。一絲不茍的仔細作畫,令每一個場景的像真度都極高,他好用光影的強烈對比以營造視覺美感,其中猶以描繪日出日落時分,色彩豔麗奪目的天際,至為令人著迷,素享有「隨便cap圖都能成為wallpaper的美譽」。《你的名字》充分發揮了新海誠所長,一流的畫質無疑是作品加分之處。

《你的名字》以主流作品的姿態成功,我打從心底為新海誠高興之餘卻感到絲絲唏噓。什麼是主流?必不可少的高潮起伏,要笑中有淚,要觀眾既驚且喜,完整的劇情,正面的教化意義云云。我不敢口出狂言說新海誠變了,一直以來的每一套作品我都覺得新海誠是在努力嘗試各種不同的風格,包括《你的名字》,每一套作品都反映出他背後付出的心血。數年前《追逐繁星的孩子》上映後,我曾在網上讀到一段非常精警的影評,節錄如下:

此片是新海誠至今最通俗的劇本,比起以前的作品,外在的情節豐富了、內在的主題也深化了。感情處理得克制卻仍能觸動觀衆的心弦。唯一不知是好是壞的地方是,除了主題,此片太像宮崎駿的風格,失卻了他以往作品的現代感和孤寂感。也許,宮崎駿類型的動畫才擁有最大的市場;也許,新海誠也意識到,如果要爭取到更廣的觀衆,他必須作出一些妥協。這實在也無可厚非,但被他過去三部作品觸動過的觀衆,或許便會有些微失落了。我期望他下一部作品,能夠做到更好的平衡,既能贏得更多的觀衆,又不失個人風格。這的確很難,但是村上春樹做到了。只要繼續努力,新海誠也能成爲動畫界的村上春樹吧。

原文連結按此

這已經是5年前的影評,但卻能有過之而無不及地,不折不扣去形容《你的名字》。5年過去,我不認為新海誠做到了「更好的平衡」,《你的名字》無疑「贏得更多的觀眾」,確實仍有著新海誠鮮明的個人風格,但保留的都是些較外在的東西,當年寂靜的《秒速5厘米》所帶來的驚天動地,彷彿已埋沒於那惘然若失的歲月中。《秒速》在我眼中是新海誠至今最好的一部作品,但從現代分析手法而言,其實嚴格來說它沒有劇情,沒有明確的起承轉結,只是刻劃了一些片段,卻令看畢的觀眾久久未能平復心情,帶來極大的共鳴和反思,動畫裡一個細節,舉手投足,都掀動著觀眾的千愁萬緒。「距離」是新海誠的永恆命題,《你的名字》同樣講距離,時間的距離,記憶的距離,地點的距離,但今次不再曲高和寡,作品裡的距離比較具體踏實,可惜的是少了一份共鳴的力量,亦沒有昔日的細緻細膩。受訪時新海誠曾表示刻意製造奇蹟,以大團圓結局收尾,是因為現實中已經有不少令人難受悲傷的事情,所以至少在創作時,希望能締造現實中不可能的奇蹟。其實大團圓有很多種演繹方法,不一定男女主角終成眷屬才叫大團圓,而即使是男女主角終成眷屬,亦可以有很多種途徑。在這方面《你的名字》好像選用了最直接簡單的一種。

客觀而言《你的名字》是一套質素極高的作品,同時我對新海誠仍抱有更上一層樓的期望,深信《秒速》不是曇花一現,深信新海誠對現代都市生活的孤寂感及那份獨特體會,他日仍能繼續發光發亮。怎樣也好,事實是,《秒速》裡的驀然回首,十年後終於得到正面回應。這應該是好事,不是嗎?

 

圖片來源:Google

 

後記:近日思量,會否是過於執拗以至鑽死胡同,才錯將《秒速》奉為「神作」呢?悵惘間決定重溫一遍《秒速》。首次觀賞《秒速》只是個準大學生,今天已是個工作了六年有餘的社會人。隨著二人步履交錯,主題曲One more time, One more chance徐徐播放,那份震撼與感動竟然依舊……對於剛辭職的我,更是別有一番感受。好的作品,就是在不同人生階段重溫,仍能有所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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