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與的士佬 (十三)

女鬼與的士佬 (十三)

第三章 

4

人道時間能治療一切的傷口,例湯也深信如此。她很奮力地擺脫這種失婚後的沉重生活。她對自己說要重新生活。離婚後一年,她讀很多的文豪詩詞集和各國的經典小說,由古典音樂會的常客變成熟客(以前她已經常與丈夫參加音樂會,雖然他沒有很大興趣,但也願意陪伴她),亦獨自去看電影。她還開始寫作來打發時間,計劃寫一本童話故事給麗福的兒子(可惜寫到一半時,她便自盡了。完成的篇章變成了遺物,藏在麗福的家裡)。然而「時間」這道藥對她的作用似乎不大。每當晚上時,她無意地陷入了某種思想的死角,找不到出路。她迴避了姐姐,終日閉門不出,縱使是外出購買必需品時,也不注重儀容。

姐姐介紹了好幾位條件優厚的男人給例湯,但她不能再去愛人了。她不時拿出那幅唯一未被拋棄的合照,回味當時的幸福。然後,又墮入到痛苦之中。

例湯不解為何一切轉變得那麼快,不斷問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某日,她好似得了一些頓悟。她得出一個結論:原來愛是幻象。不只是丈夫對她的愛是幻象,連自己對他的愛也似是虛無縹緲。她開始質疑身邊的一切和自身的存在都是假象。

接下來的幾個月,例湯涉獵了宗教、哲學等的書籍,可是還找不到答案。原來所有的哲學家都浪費了他們的時間。她覺得很絕望。有很多個夜晚都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由於關了燈,天花板看起來像無盡的黑暗。她感到很寂寞,這是無盡的痛苦。

有一日,她從九樓的家中看著窗外沉思:「難道只要痛苦才是真實嗎?」她不斷問自己。「我很累了,累了便去休息吧。」

丈夫已將自己的物品搬走,家中空蕩蕩的。她的頭依著窗,看見落日的赤紅天空,飛雲徐徐飄過。街道仍然繁忙,從遠處傳來車輛的引擎聲。點點的燈光漸漸亮起,歡樂地迎接黑暗。此刻,例湯心裡很寧靜,想:「真美麗!」然後縱身從窗口躍下。

八個月後的一夜,下著濛濛細雨。電台剛剛播放完蕭邦的《E小調第四號前奏曲》,換上另一首鋼琴曲。

例湯問健哥:「你與前妻如何相識?你從未沒有提過。」

「經朋友介紹的。那時我在車房工作,有一位同事的女友把她的朋友——也就是我前妻——介紹給我。」

例湯期待他繼續說下這故事,但他卻住了口。例湯不放過他,說:「然後呢?」

「我們很快便一起了,年輕嘛,沒有那麼多的考慮。但我們性格並不太合,常常吵架。當時我又花心又大花筒,一年後便分手。不過,分手後半個月,卻發現她懷孕了。迫於無奈,我們又一起,奉子成婚。她母親很討厭我,但我始終是孩子的爸爸,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那麼這段婚姻對你而言,有甚麼意義?」

「這個問題…有甚麼意義…我不知道,哈哈。」

「你們一起了十五、六年,總有一個意義吧。」

「也許小青就是意義吧。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那麼小青就是你生命意義吧。」

健哥想一想,說:「對啊。沒有她,我也不想活了。」

「但是…」例湯不知如何說出口,支吾一回,說:「…若果小青在這上一次意外捱不住了,你會為何繼續活下去?我不是咀咒小青,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

健哥皺一皺眉頭,側側頭地想想。這一次,想得頗長時間,然後說出這句深刻的說話,連例湯也意想不到健哥的思想家一面。他看著遠方,嘴裡的話不快不慢地吐出來,像回憶往事:「小青躺在醫院的時候,我曾想像過她離開了我。剛才我說『若小青遇上不幸,我不想活』,這意思就是…我讀書不多,不懂得表達…我想意思就是我會活得像僵屍。我不會自殺的——我不是嘲諷你———只是,我純粹不想死。我想人的生命從來不屬於自己,由出生到死亡都不由我們控制。想活得像個人,就要找個依歸。所以這依歸最好是長久、不可分離,例如我女兒。不過,誰人都難保意外不會發生。人總喜歡逃避去想死亡的問題,我以前也是如此,但這個問題遲早都發生在我或者身邊的人身上。我的做法是,盡我所有的力量保護小青,」說到此,健哥有點凝噎,仍續說:「若她真的捱不住了,我便接受成為僵屍的命運,但我不後悔。大吉利是。」

這時,有客人上車,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例湯不斷回想健哥的說話,看著風景沉思。客人的目的地是在山上的村屋。上山的路程,卻見市區點點燈光,在細雨和薄霧透射,一幢幢的建築物仿如浮在半空中,朦朦朧朧,不能窺探全相。只在剎那間,整個城市由緊張的戰士,化成神秘的美女。山下住了幾百萬人,人人都有自己的煩惱,顯得例湯的痛苦毫不重要。這城市像生命的過程,裡面的人生死交接,有如輪轉,只有這城市是不死的,以無情的眼光看著人們的來去。

在山上,例湯想起屈原的《山鬼》一句:「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剎時間,視野改變,不再以例湯的角度看自己,事情的脈絡一下子變得清晰。原來自己要想的,就是這麼簡單!她一早就知道,只是失去了勇氣去承認。

客人關上車門後,健哥準備駛回的士站。例湯說:「健哥,我有一事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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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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