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與的士佬 (二十)

女鬼與的士佬 (二十)

第五章

健哥永遠不會忘記例湯解脫之日。當例湯說得到自由後,他便知道離別的時候到了。他悶悶不樂,卻不敢告訴她,只好不斷說服自己:「既然例湯找到答案,免去痛苦,也可能永遠留在車裡,做隻快樂的鬼。」

然而,例湯覺得到那股將她拉到人間的力量漸漸減弱,到了除夕夜,連最後一絲束縛都消失了。她覺得身體輕盈,再沒有沉重的痛苦感覺,微風也仿佛將她吹起。她知道自己快要離要這個世界。

例湯剛剛成為鬼的時候,每分每秒都希望解脫;如今解脫來臨,她卻想留待多一小時作最後道別。雙方都覺得應該說些甚麼,來個正式的道別,卻又想不出話題。此刻的沉默實在尷尬。

沉默良久後,例湯勉強想出一個話題,說:「只可惜我的法力不高,否則幫你長頭髮,而且長得滿滿的,像披頭四那樣。」

健哥苦笑說:「不只頭髮,還有紋身,全都走樣了,想辦法搞搞吧。」

「就算我幫到你,先要瘦下來才行啊。你的肚腩越來越大了。」

例湯感覺到時辰到了,便叫健哥駛到山上,想看看香港美麗的夜景。駛去山上的期間,例湯寫了一封信,並吩咐健哥在她離開後才可翻閱。

到了山上時經已凌晨時份,新一年早已到臨。健哥找到一個可飽覽港島北面和九龍的地點。香港的大廈如巨人的立在地上,但在山上看來卻顯得渺小。點點燈光如繁星,道路就像血脈,車輛就是血液緩緩行走,在這裡也可聽到夾雜在北風的引擎聲和響咹聲。「真美麗。」例湯說。

健哥終於忍不住流淚了,例湯抱著他,說:「將來我可能可以隨時回到的士內呢,你不要傷心。」健哥常以男子漢自居,她從未見過他流淚。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她的鼻也酸了。

漸漸地,她的身體化成幾道藍氣。她說:「謝謝你啊,健哥。」健哥想說些甚麼,可是喉嚨像有異物頂住,而且腦海空白一片,不能說話。漸漸地,他再感覺不到她,她已離開了。

在下山路程上,他不斷想起例湯說「可能再見」這一句。正因這一句,他每日都在等待。

一年後,我偶然坐上健哥的車,聽他的故事。這故事實在難以置信,我不能斷定真假。我想到一個辦法證明,便是例湯給他的信。

「她給你那封信寫甚麼?」

健哥卻說:「那是秘密啊,我不能告訴你。」

「那麼可以給我看一看嗎?我不會看內容的,只是很快地看一看她的字跡。我十分好奇呢。」

他想了一想,說:「我不會給你看的,更何況我沒有帶在身。這封信是例湯給我的禮物,我將它藏在家中。」

然而,我後來想,那證據根本毫不相關。他說得開心,我也聽到開心,難道並不便足夠嗎?

我續問:「你仍在等她嗎?」

「對啊,而且我定期拜祭她的墓。」

「那麼,你有後悔過幫她解脫嗎?」

「這個…怎樣說呢。一個人決定了的事,就不能回頭。雖然我不捨得———這輛車沒有她,就好像欠缺了甚麼,不似我的戰友———她得到解脫,我亦開心。不過,我確實為了沒有說出道別而有點後悔…不要緊吧,將來我們會再見。」

我關上車門,看著健哥漸漸駛遠。路人來來去去,只有我一直站在下車的位置。芸芸人海之中,我偏偏遇上了健哥。縱使以後也許不會再見,而這幾日的相遇是巧合還是註定?

他的故事在我的腦中種下了種子,心裡久久不能釋懷。若果例湯真的解脫了,便不會回來,健哥便陷入沉重的痛苦之中。「他能接受這沉重的真相嗎?」健哥和例湯像兩條浮在生命之海的孤獨木頭,短暫地遇上,又匆匆飄去。生命不停流轉,木頭互相碰撞,痛苦在生死之間不斷地重覆。

然而,這幾日與健哥相處,不難感受到他的樂天性格,也提點了我:世界並不殘酷,卻是美麗無比。臨別前,健哥快樂地吟了《山鬼》最後一句:「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此刻雖在鬧市之中,卻寂靜非常,連最細微的聲音都能察覺。沒有憂愁,沒有寂寞,沒有離別,沒有有,沒有沒有,所有人都自得其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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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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