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與的士佬 (十八)

女鬼與的士佬 (十八)

第四章

健哥與阿齊見面之前,已對他有偏見,如今坐在的士上,近距離觀看他,心中更覺煩厭。阿齊的樣子、服飾、舉止都是礙眼的,就連他的情人,也不幸成為健哥心中咒罵的對象。當阿齊說了目的地時,健哥作出了一個不屑的眼神,但例湯的丈夫沒有注意到。

例湯看著她丈夫,察覺他的樣子滄桑了很多,失去了大學時期的天真笑容。他們已有一年沒有見面,例湯很好奇他會否認得她。這段時間,到底他過得如何?工作順利嗎?例湯有很多的問題想問。她思量:「若果我們的愛情是幻象,為何如此難忘,令我今天仍受其苦?我依然愛他嗎?」過去美好和痛苦的記憶不斷掠過。「如今終於見面了,得到我想要的結果,但我沒有為之興奮、快樂,甚至沒有解脫的感覺。到底我想要甚麼?」她轉頭看那位情人。她比例湯更漂亮、年輕,聲音更溫柔,而且總是掛起歡樂的笑容。她挽著阿齊的手,倚在他身上,像朵需要照顧的小花。命運將她放在了例湯和丈夫之間,使例湯承受了最大的傷害。例湯從沒有想像過,原來她的婚姻是如此脆弱,絲毫不能承受考驗。例湯看著情人的眼神,發現她切切實實地愛上丈夫。

例湯感到無力,發覺不能控制自己的愛,更徨論操控別人的愛。例湯認為,生命就如漂流在大海的木頭,終有一日它會腐朽。它永遠不能決定自己的去向,也不能回避風浪,等待腐朽。腐朽是唯一所知之事。腐朽以科學般的姿態發展,可證偽又可預測,而每條木頭都必需經歷,世間還有比此更公平、更真實之事嗎?然而,這樣漂浮的木頭,有甚麼意義?它雖然不能決定海流的去向,但它可抉擇自己理想的形象,在腐朽之前把自己雕刻成最美的藝術品。固然,這抉擇雖非完全掌握在個人的手裡,但人總有可以抉擇的一刻。這決定並非純然理性,亦非完全感性,它可能以一個念頭的形式出現在剎那,我們時間的概念也不能描述這念頭之短。然而,它確實出現了,正如此刻出現在例湯的心中。

例湯的腦中閃過某一種念頭,她不能否認,卻在猶豫,未能馬上決定。她不肯定自己有沒有實行這念頭的能力,也不知帶來的後果。然而,理性並非是她抉擇的根據。她不斷掙扎,反覆思量這念頭的意義。此刻的感受,就像自殺前,在生命的迷霧中迷失,奮力地找尋出路。她想到健哥說在她自殺後,丈夫悲哀得不似人形。她再看看丈夫和情人互望的眼神,他們很快樂。丈夫與例湯之間的愛帶來了雙方痛苦,但他對情人的愛拯救了他,只例湯仍在受苦。例湯的痛苦,來自丈夫不忠嗎?例湯此刻不是這樣想。當愛情的緣份盡了,彼此承諾的責任便完結,他展開自己新的生活,何錯之有?故此例湯沒有責怪他,至少她肯定他曾經愛她,這便足矣。漸漸地,痛苦的霧消散了,例湯開始看清這個念頭。她心中一直追求的答案呼之欲出。健哥一直等著例湯發問,為她傳話。例湯一直說要尋求答案,有很多問題想問丈夫。而今,她卻全程凝視丈夫,不發一言,健哥以為她突破神經錯亂,為她擔心。

她想:「我一直都能愛,只是我的愛被恐懼隱藏了。我的痛苦來源,就是不再愛他,也不再愛任何人。愛阿齊吧,但這種愛不是世俗的,我不去佔有,亦不產生肉慾。這是純粹的、無條件的愛。我不只要愛他,也要愛家姐,還有健哥…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裡,痛苦才是真實。同樣地,快樂也是真實的,我只要懷著沒有雜質的愛,便得此快樂!我會再一次回應生命,這一次卻懷著此快樂!」

她有一種莫名奇妙的感覺。「我自由了!」她高呼,嚇得健哥差點失控,將的士撞向路邊,幸而他及時控制到軚盤,乘客亦沒有察覺異樣。

她衷心祝福丈夫和他的情人。她抱一抱丈夫,也抱一抱他的情人。他們似乎感覺到,卻不能解釋,他們只當作突如其來的感覺,很短暫,便沒有理會,也沒有告訴對方。此時丈夫與情人互相對望,不禁從心裡笑起來。健哥好生奇怪,不解例湯的舉動,然後她移到健哥旁(她不受物理限制,輕易地穿過座椅),抱住健哥,吻了一下他的額頭,健哥竟感覺到她,與活人無異似的。健哥下意識地移一移身體,眼睛一邊看馬路一邊看著例湯,完全不解她的舉止意思。他的樣子十分尷尬,仍裝作沒事發生,引得例湯大笑。健哥從沒有見過她笑得這麼快樂,心中的疑問更多。他想:「原來鬼也會瘋狂。」

的士已駛到目的地,阿齊與情人的身影漸漸離去。

健哥問:「為何你不問任何問題?」

「我已得到答案。」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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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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