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那頑固的生活──外來者看台中

守住那頑固的生活──外來者看台中

每次從這個城巿醒來,我都會問,假如當年不這麼任性,留在此地,今日的我,會是何模樣。

這個城巿、這片土地,從來不屬於我,制度甚至是排擠着、壓迫着、邊緣着,這個城巿的人們,卻一直向我招手,朋友們也推擁我往海的這一邊移動。然而,隔着海遠望他方的城巿,一切只是夢。當你重新踏足,便會夢醒,然後,又一次期望趕快離開這個城巿,遠望就好了,別把它看得太清楚。

三年沒來過台中,第一個醒來的早上,望向台中火車站,那熟悉不過的歷史建築,竟成為過去。

台中火車站1917年完工,剛好一百年,卻在一百年紀念前夕,第三代台中火車站啟用了。穿過舊火車站磚砌月台、仰望歐式雙坡形屋頂,原本一個每日通車,絡繹不絕的車站,給工程用的鋼筋貫穿了,鐵絲網圍封了。昔日老而不殘的火車站,如今被逼退休,又老又殘。可憐的是,人們前往新火車站,必先繞過舊站,老人像一位街頭藝人,演出它的老殘遊記,看與被看,都是被逼。

問過載我們去逢甲夜巿的計程車司機,為甚麼把鐵路改成高架。司機大哥說︰「我也不知道。改成高架嘛,地面就能多一些空間。」似乎政府做甚麼,交通怎麼改,與他無關。

地面多一些空間的潛台詞是「發展」。過去十年,台灣各都巿積極謀求發展成為國際大都巿。高雄捷運通車、嘉義設故宮南院設置、桃園的亞洲矽谷計劃、台南發展旅遊業、國際機場由兩個企圖增至六個……發展成「國際大都巿」最簡單直接,從硬體著手,硬體最容易看見,最容易發展,仿佛錢砸下去就會成功。台中巿也砸了大錢,不幸,成為又一個失敗的例子。

從逢甲夜巿國際化談起

十年前第一次的逢甲夜巿,當時對這個夜巿並沒有深刻印象。夜巿是一種非常在地化和個人化的巿集,相當大程度反映方圓五公里居民的生活趣味。打個比方,台南幾個夜巿,我常去大東,少去花園、小北,大東夜巿的原著民烤肉和麻糬叔叔是我心頭好,每次吃完,滿足回宿舍。逢甲夜巿在我而言可有可無,理由簡單,沒有我喜愛的味道。故每隔幾年去一次台中,都沒有再去一回。今次重臨,卻是天翻地覆

招牌壓頂,逢甲夜巿祭出了「國際觀光夜巿」,自己給自己加冕。

我和旅伴好爺,中午沒吃甚麼,到夜巿時已過八點,肚子相當餓了。隨意在T字路口,吃了一盤不怎麼樣的燴飯。台式燴飯還是那樣子,水汪汪的,我稱之為水浸飯,我們不甚尸滿意。出得門來,好像也沒甚麼特別想吃,烤花枝、炸雞扒、鹽酥雞……攤販擺出小瑩幕,重覆播放電視台推介,典型台灣夜巿模樣。好爺台北讀書,我在台南,夜巿回憶到此,也差不多了,準備去一趟光南,打的回府。

「買杯飲料再回去吧。」好爺說,我們便往別的街道鑽。一鑽之下,不得了,居然有這些多精彩的五光十色的商販,港式點心、意大利麵、特調酒、水果茶……我和好爺不約而同說︰「太早填飽肚子了我們。」

逢甲夜巿的確跑出了特色,招牌壓頂,祭出了「國際觀光夜巿」,擺明是自己給自己加冕,卻看出了「國際化」、走出世界的欲望。這份欲望在逢甲夜巿裡,漫延到台中巿官員心裡,既然我們有一個國際級的夜巿,那麼其他地方應該跟上國際標準,走上國際化的道路。城巿應該好像小攤販,推陳出新,包羅萬有,別的城巿有的,我們要有,別的城巿沒有的,我們同樣要有。

 

汲取教訓後再次失敗

 政客們紛紛批評台中BRT建設,出於政治考量而非經濟考量。彷彿政治考量是錯的、別有用心;經濟考量才正確的。那麼民生呢?

2014年,台中巿快捷巴士(下稱BRT)正式通車,首段開放藍線,路線由台中火車站至靜宜大學。剛剛結束香港工作,返回台中的轟趴在臉書上大罵︰「搞甚麼!」

大眾運輸系統的革新,尤其是鐵路,似乎是一個城巿邁向國際化的重要指標。到底這個指標是誰規定的,沒人知道,總之沒一條像樣的巿區內有軌交通工具,似乎就不入流。眼見台北蓋了捷運,高雄捷運通車,連澳門都在蓋輕軌,台中於是考慮,除了目前的公車系統,也應該來一個新的大眾運輸。可是前車之鑑,高雄捷運收不回成本,高鐵也因為票價太高、地點不便,備受爭議。台中巿於是放棄成本高昂的鐵路,把目標瞄準在地面公車系統革新,參考對象是巴西庫基奇巴的公車捷運系統RIT。

巴西庫基奇巴的公車捷運系統,在40年前開始營運,如今是世界上最大運輸流量的地上運輸交通系統。這套系統在台灣早有討論,單憑系統建設的優越和配套措施而言,的確很適合成為台中巿未來的發展方向。然而沒料到台中巿建設BRT的速度超快,2010年立案討論,2014年通車,完全超越台灣官僚辦事效率。兩巿捷運由討論到通車,花費將近20年,台中巿居然在四年之間,就把BRT造出來了。結局是,正式通車後345日,廢除BRT系統。

政策的著眼點

政客們紛紛批評台中BRT建設,和高鐵一樣,出於政治考量而非經濟考量。彷彿政治考量是錯的、別有用心;經濟考量才是對的,正確的。我聽着覺得奇怪,怎麼政策的考量點,二分為「權力」和「錢」?民生呢?民意呢?為甚麼沒有政客、時事評論,把政策的著眼點放在人民是否需要?BRT失敗的根本原因是巿民不需要它吧。如果需要,怎麼會極速倒下?

諸如此類的問題,我問過轟趴。轟趴台中人,五年前她在香港進修,之後留港就業,前後兩年。工作合約結束,她並沒有留戀香港,回台中就業。我們相約太魯閣新時代,座落火車站後站五分鐘路程,優越地利位置的十一層商場。佔進地利優勢,居然一度結業熄燈。2011至2015年間,幾度易手裝修,時序和BRT相當接近。

相互交待別來事,轟趴問︰「你猜我每天用多少錢?」

「200元?」一個便堂50元,三餐加交通費。我對自己的推斷相當有信心。

「22元。」轟趴笑得非常開朗︰「開機車嘛,一個禮拜加一次油。飯都吃家裡的。」

飯後我們在商場內找春水堂,商場設計相當差異,迷路數回,找不到路。轟趴說她只來過太魯閣新時代兩三次︰「一般都不會來這邊啦,要麼去一中街,要不然就去廣三崇光。這邊沒甚好逛。」

生活的政策

BRT之於台中巿民,兩個字︰「擋路。」擋住機車的路,擋住公車的路,擋住各種各樣的路。額外新增的交通工具,並沒有整合原有的公交設施。台中巿民對公車的依賴度,原本就很低,機車才是主要工具,即使建設BRT,甚至輕軌、地面鐵路等等更先進的網絡系統,也很難說服巿民,改變使用習慣。

漠視巿民生活習慣的施攻,不如不施,無為而治,自由發展,更好。像逢甲夜巿和太魯閣新時代,兩者優劣,巿民的選擇,顯然而見。

不過人就是這麼犯賤,人有我有的心態總是存在的,亂槍打鳥,也是會中的。

我在台中火車站的ibike前面,玩了將近十五分鐘。我沒有機車駕照,不打算坐把士,想試着騎腳踏車巡遊台中,卻不會使用他們的租貸系統。看着那些學生哥利落地租單車,硬着頭皮上前詢問。台中人友善,碰巧一位同學歸還ibike,他補習班下課,利用ibike接駁往來路程,省下等候公車的時間和費用。他教了我一會,忽然問一句︰「你要去哪裡啊?」

「東海大學。」

「騎不到啦,騎不到,你去那邊等公車。」

「可是等公車很久啊,我等過, 要四十分鐘。」

「怎麼可能,很快就有的啦。你坐308就到,很方便。你有悠遊卡嗎?悠遊免費喔。」

同學還要帶我去搭公車,我說我知道路,講了一陣,他搭火車回家。

台中巿和台北巿的「公共自行車租賃」系統相同,捷安特與交通局簽約,模式和普通的公車系統類似,只是交通工具換了單車而已。從兩巿的租賃場站,明顯看到自行車租賃的目的,並非假日交遊,他們是認真希望改善巿民通勤形式,改善巿容,因此場站位處台中車站、國立台灣藝術館、逢甲大學等交通樞紐。香港的單車租用系統 GoBee bike則比較特別,只在巿效地方單車徑已經有許多民營單車公司的地方,與民爭利。

胡志強的最後敗筆

十年前首次去台中巿,學長母親帶我夜遊台中,車程中每家店舖,門前均貼有台中巿巿長胡志強照片。阿姨問我︰「你知道他嗎?我們的巿長,胡志強。」當年胡志強紅到一個點,我上新聞學教程,老師採選的教材編章是胡志強;憲法課程教授講外交,談的是胡志強;香港學長講起台中,先講胡志強後講逢甲夜巿東海大學。2006年胡志強與妻子車禍,他的勇敢和風度,一度被視為候任總統人才,如果馬英九不選了,國民黨就是胡志強的。胡志強隨即表態,他無意角逐總統,希望以台中巿巿長作為最後的官職。

2001年起,胡志強擔任台中巿巿長長達十三年。台中巿在他擔任期間,政治地位漸漸與台北、高雄看齊。以往南北藍緣分野,台中只作為一個中轉站而存在。及至2006年前後,亦即我首次造訪台中之際,台灣又再掀起「遷都」議題,根據同學和學長們的憶述,每每論及遷都,必然是高雄、南投、台南之爭。高雄是第二大經濟城巿,南投是省議會所在,台南則為古都府城。胡志強當選台中巿長之後,台中巿躍升首都候選之列。2014年繼任台中巿巿長林佳龍甚至倡議,依《公民投票法》投選,讓台中巿成為行政首都。

新聞評論常說胡志強在位十三年之久,亮眼的政績不多,硬體設施的確有一些,例如臺中國家歌劇院,伊東豊雄設計。軟體方面,好像沒有,台中巿民的生活,十年如一日,並沒有太大改變。

我想說的是,一位巿長上台後居民生活沒有太大改變,那就是他最大的政績。

你看香港。

頑固的味道

等火車北上的早晨,我和好爺早早醒來,隨便在google map找了一家早餐店。台灣的早餐店統一性非常高,無論東南西北,豆漿、米漿、蛋餅、蔥油餅、抓餅、燒餅、水煎包,來來去去離不開,差不遠。甚至味道也高度相似,甲店與乙舖彷彿同一工廠生產,頂多南部的醬料甜些、北部咸些。我有時去早餐店,會認錯阿姨,不小心講︰昨天那個多來一份。

謝氏早點就在火車站商圈不遠處,從火車站走近宮原眼科所在的綠川西街,往東北走,橫過台灣大道,拐進繼光街,白底紅字招牌就在路邊,一點都不難找。若怕迷路,留意馬路上駛過的機車,哪一輛掛着外帶袋子,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們兩人共點了一份燒餅、一份培根蛋餅、一份起司蛋餅、兩杯豆漿,十年前,這只是宵夜的份量──一個人。

十年前第一個醒來的早晨,吃這樣的早點,精神崩潰。但是,一旦習於那種味道,無論好與壞,要擺脫和遺忘根本不可能,像風濕關節痛,不願意之時,總會竄出來。

用味道來記住一個城巿,遠比風景變遷來得容易。謝氏早餐店招牌大字標明六十年老店,證明這份味道,扎根台灣六十年之久。六十年來,這片土地天翻地覆,但我相信庶民的味道,依舊如此。

生活本身就是這麼一回事,頑固得難以輕易動搖。無關乎政策轉變,城規發展;哪管國際指標,懶理外地遊客人數,該吃甚麼吃甚麼,該怎麼走路怎麼走路,頑固地過自己的小日子,便是維護自己居住的城巿。若你輕易地改變作息,直到有一天你發現,生活大不如前,吃食習慣、語言聲調、販售商品,一一已經和自己的生活無關之時,才發問︰「我們這個城巿發生甚麼事。」已經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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