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協作

華麗的協作

醜話說在前頭,我是個經常進行腦補的人。小時候人人說我想像力豐富,我以為是讚美。長大後才知道這是他們對常發白日夢的我的譏諷。但,我發誓,我跟她之間的故事絕非虛構。被目為最具才華青年作家的她,正跟我談戀愛。我隨意憶起,都是我們相處過的片段。

「懂得認字不等於懂得用字呀。」她說得輕佻,似笑非笑。

面前少女除了懂修飾文字,還懂得修飾自己的語調——不誠實地說著實話,把真理演繹成俏皮話似。柔薄嘴唇間吐出的每個音節都戳中我的要害。

「原來我也不過是個三流作家。」

哭慘了。儘管很突然。

明明年紀比她大一截,但在她面前,我卻是個嬰兒——看著大人走路的姿態想模仿卻又失敗。明明大家同樣長有兩條腿,為什麼我就不能像他們健步自如自信滿滿地走?現在的我連步履蹣跚都談都不上,我只是在爬行,不,是在蠕動…… 嗚啊啊啊啊!我是瘋了才會把自己想像成嬰兒!我怎會是純潔的象徵!我…… 我…… 我只是隻被Chris打爆了頭倒在地上掙扎蠕動的喪屍!血肉模糊醜陋不堪,連形狀也沒有。

沉溺在自卑深淵之中,我哭得更慘烈。狼狽不堪的樣子都被她看光了,卻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哭得如此暢快。細想這種甚至能稱為舒坦的羞恥感其實也不賴。

在淚人面前,少女突然變得溫柔。像拍照apps有不同濾鏡可以更換般,很快就換了一個母親勸慰孩子語調的濾鏡道:「不要以『作家』身分去寫,名銜是別人封的才具意義。寫作本該潚灑得像你幼時上繪畫課,直接拿起畫筆就畫,享受那種塗鴉的樂趣。那時你根本不會去揣釋自己是否一個畫家,對吧?寫作也是一樣呀。」

「但我想寫出讓人驚嘆的作品…… 我真的…咳… 想……!」邊哭邊說,忽然有感鼻涕快要從鼻子裡爬出來,大驚。即時以鼻孔索氣,鼻涕就嗆住喉嚨,好想的好字就發不了音。

「看你,哭得像嬰孩。順其自然吧,你在勉強什麼,急什麼呀。」

「妳每分每刻都在揮霍才華,卻叫我順其自然…… 多不公平! 」

「為什麼一定要有比較?」

「因為看到別人的形態才能知道自己的形態啊!」我突然得意起來,臉上明明還掛著淚珠。見她似懂非懂又沒反應,就繼續道出《EVA》裡的讀白:「看見自己與別人之間的差異,才能想象出自己的形態。沒有別人的話,我們就看不見自己。」我為此刻自己洋溢出哲學家氣息而沾沾自喜,我以為她不知道出處。

怎料少女也背誦起二次元世界之言語來:「所謂的自己總是由兩個人組成——現實中被人看著的自己,還有看著自己的另一個自己。」才知道我的哲學家外套在她眼中不過是國王的新衣,無言了。

「別看太多《EVA》,學了真嗣那種自憐自艾。」又被她一語道破,害我打回原形。

我回復哽咽狀:「妳是文字魔法師,看妳的小說,我都不覺得自己在讀字,我是走進了4D電影院。而我就只是個保持童貞到三十歲的那種魔法師……嗚……」

其實我為什麼要寫作?我上載的文章有人看嗎?沒有。我寄給出版社的小說有回音嗎,沒有。但大概「想寫」就已經是我必須寫下去的原因。那個想字包含了想要被理解的欲望;以及想要被需要的卑微。我必須持續輸出自己的靈魂,再被誰接收。這樣做我才有安全感。

但問題是——我完全寫不了自己想寫的東西,我無法表達在我裡面的許多念頭。

意念在腦內蘊釀時,我以為是杯紅酒。但當把腦內東西倒出來以後,才發現那就只是腦漿——大腦小腦腦幹等所有人腦部分通通曝露於人前,而人們看到的也不過是腦漿,而不是我自以為腦內曾經盛載過的那些偉大念頭。同樣是紅色,卻非令人醉倒的紅酒,而是令人反胃的腐臭。

怎樣描述怎樣刻劃都不精準。我的文筆好比家中馬桶,明明我每次都尿不準,滿地穢物,還好意思開放廁所給別人參觀。 

又,有自知自明的人最痛苦。一個人若要不為也須自身有本事;若不能就只說明了自己是廢物。比起無事想做,想做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更可悲。無事想做可以是一種自在;而無能為力卻是自我憎恨的開端。比起零,無能為力是負數。「零」是綾波麗那種神態自若,而「負」就是真嗣那種窩囊。我就是真嗣。

「想要被愛,首先要懂得愛人;想要被人愛著自己的文字,那自己首先要打從心底愛上過誰的文字吧。」少女又說。

靈巧的少女啊,妳總讓我又愛又恨。

「有呀,就妳的文字……」

「不,不是愛屋及烏的那種。你需要去接觸那種讓你驚艷、崇拜的文字。」

「即是誰的文字?可有推薦?」

「沒有。你必須自己去找那本讓你靈魂騷動的作品。」

但少女啊,你總離地面太遙遠。不過,也許妳是真正的藝術家。

「然後呢?仿效他的文筆?」

「不,你只能超越他,或遠離他。最好不要讓別人在運用排比法的時候把你們聯想在一起。」

「妳境界太高。我不懂。」腦內摩打已經過熱,像滾筒式洗衣機經歷完最後一個高頻運轉脫水步驟,就緩緩減速,準備休眠。眼淚在不知不覺間流乾。腦袋要睡覺,我戴上耳筒為它播一首摇籃曲。

情緒太多只得一對眼
變化太多只得兩條眉
魂魄太多只得一塊臉
我有太多新鮮與邋遢

歌詞是新詩,有旋律配襯,怎樣填也是美。望著她乖順的以靜默配合我的無言,這個畫面也很美。也許不表達也是一種表達,沉默是金。

許多個晚上,她都在我家過夜。我們經常一夜無話——不是淨本《金瓶梅》裡的那種「一夜無話」,而是真正字面上意思的一夜無話。一夜無話,然而仍不覺得尷尬。我們彼此間有默契,給予大家空間。有時她看我吃杯麵,我看她沉思。也許一個新作正在她腦內萌芽,我不打擾她,到「約會時間」我們才會交談。

每次都在我房間約會,她從來沒抱怨。她跟我一樣,都是那種不愛四處走動的人。一個人配一個小空間就已經是一個世界;兩個人在一個空間,就有兩個世界,與空間大小無關。

我們的約會形式像寫作研討會,不過會員就只有我倆,所以浪漫不減。

「我認為寫小說這回事,本質就是替靈魂找宿主。

少女接著又說:「寫小說,寫的可以是我們自身的經歷和感受,但我們卻不是裡面任何一個角色。寫小說時,我們是孤魂野鬼,我們要尋找宿主,把自己的靈魂鑲上去。誰是莊誰是閒從此不再重要。我們要相信自己創造的角色擁有獨立人格,而非我們的附屬品。」

對呀,就像我相信妳是存在的一樣。愛是信仰。

凝望書架旁綾波麗模型的時候,綾波麗也在凝望著我。

而書架上全是同一年輕女作家的小說,被目為最具才華青年作家的她,被目為最具才華青年作家的妳,是我的戀愛對象。

我就知道,綾波麗是妳的「宿主」。妳的靈魂,我的愛人,就在模型裡面,跟我雙宿雙棲。

妳相遇,我得到了愛情。同時又嚐盡了自卑。最後又尋到了自信。

我又有勇氣繼續寫作了,我要寫下我跟妳的故事。

— 完 —

 

Photo: 《Ruby Sparks》及 《新世紀福音戰士》劇照

啱睇就Like埋我地個Facebook專頁

Leave a Comment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