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我們初為人醫

這一年我們初為人醫

這一年是由九十多個無眠的值班夜組成的。

每次在宿舍與各個病房之間來回折返,透過走廊的玻璃窗都會看到那介於黑夜與黎明之間的天色,先是一片沉寂的漆黑,然後是墨水暈開的午夜藍,再由澄澈的靛藍漸漸轉淡,最後變成光亮的大白天。當值時總覺得時間過得很緩慢,然而回過頭來,這一年的實習生涯已經完結了。

這一年是在四季交替、部門轉換間度過的。

夏末秋至,戰地外科是我的第一個實習地點。初出茅廬,那時遇到什麼困難都有一班戰友、上司出手相助,大家在反覆練習中掌握了抽血打豆的基本技巧,在模仿與指導下學會了如何收症與巡房,在突發的緊急手術與搶救途中累積經驗,對我來說,第一水的種種經歷都是特別刺激與難忘的。

秋去冬來,兒科病房洋溢著滿滿的節日氣氛,每個留院的小朋友都獲贈一份聖誕禮物,但高掛的氣球裝飾似乎引來了更多的新症。見過有人因為孩子的先天缺陷將其遺棄,甚至施暴與虐待;有人卻不介意小孩的身世,把他們領養回家悉心照料。第二水讓我遇上千奇百趣的家長與病例,也長了不少有關育兒親子的知識,在這個歡樂的病房度過了一段蜜月期

新年伊始,我在安產御守的保佑下踏進了婦產科的世界。女人似乎是特別麻煩的:月經來臨與否、經期的疏密、經血的多寡都會帶來煩惱,亦可能意味著生殖器官的各樣病變;小產、流產、宮外孕的記錄會伴隨一生,當中有多少是胎死腹中的遺憾,又有多少是無辜被殺的小生命?我在產房合共輔助了五十五次剖腹產手術,第三水的回憶少不免夾雜著鮮血與羊水的氣味。

步入初夏,內科病房仍然像處於冬季服務高峰期一樣飽受人滿之患。試過在一晚內連續收到多個Resuscitation Call,一條條肋骨在我的掌下應聲斷裂,目睹瀕死的病人歷經幾次急救後,散大的瞳孔早已對光線失去反應,但家屬仍然不願簽署DNACPR(不予施行心肺復甦術)的同意書,到底我們是在拯救還是折磨生命?第四水的工作繁多而冗悶,無力感常常湧現,生與死的界線也逐漸模糊起來。

這一年來我們經常重複做著一些瑣碎的事。

實習醫生坐在電腦面前工作可能比接觸病人的時間還要多,每天列印出各式各樣的抽血或 X-Ray jobsheet、病假紙與處方藥紙,撰寫各科轉介信、會診表格與出院總結,看看剛剛完成的心電圖、X光片、化驗報告是否正常,處理例如病人出現發燒、氣喘、血壓高等的 Ward complaint……無論我們如何努力清除那座堆疊得搖搖欲墜的牌板山,不消一會那些功課又會重新累積,每天營營役役容易令人忘記初衷,流水作業式的工作也會叫人意志消沉。

社會上也有許多不甚顯眼的工種,但那班職人仍然選擇一絲不苟地做好眼前的事,當一塊支撐著世界運轉的齒輪,竭力將平凡工作變得有意義且無可取替,所以即使所做的事看似微不足道,我們還是要相信自己的價值。從一些毫不起眼的徵狀或檢驗結果當中,你可能會首先發現被忽略的隱藏病因;抽取每一枝血、準備每一份文件未必能讓你學習到什麼,但對某些病人來說卻意義重大。實習醫生也並非一名雜務員,只要轉換心態,再瑣碎的工作都可以帶來滿足感。

這一年好不容易才走到終點。

實習期是每個醫科畢業生必經的成人禮,這段日子相信沒有人會希望重來一次,但初為人醫所遇過的種種故事與教訓,都會深深烙印在我們的記憶之中,終生受用。從明天起,白袍上的責任又會加重了,因為我們不再是候士民,而是要進化成各科的駐院醫生!

image : mmgazette
啱睇就Like埋我地個Facebook專頁
一個愛文字多於數理的醫科女生,來到被醫學院偷走的第五年,希望把握僅餘青春,將習醫路上的一點一滴放進儲思盤,日後在時光隧道的盡頭回首,會看見那個曾經閃閃亮亮的自己。

Leave a Comment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