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節靈幻系列》– 安心享用

《萬聖節靈幻系列》– 安心享用

升降機內,只她一人。難得有數十秒時間不用被別人的存在感入侵,她放鬆仰頭向上。

耳機內依舊重覆播放著Zarahn藍雪糕。她可以一首歌聽整整十年,也不覺審美疲勞。

幸福的東西統統失控蒸發

難堪的東西偏偏不會腐化

…..

.

十年前,她跟他同樣喜歡周國賢。

她與他那場堅道明愛禮堂舉行的「Zarahn Final Live」上認識。她驚訝,為了看周國賢,她居然有勇氣再度踏足明愛。要知道小時候在這家社區中心,她時常因芭蕾舞跳得不好而被媽媽掌摑…… 這個經歷令她比起其他女孩更早體驗得到臉部疼痛—不是青春期少女用力擠粉刺擠得滿臉紅腫那種曖昧的痛;而是一種可以植根深遠的痛楚,能讓她往後如常識一樣察覺得到的認知,以一個自然而然的畫面刻畫出來的歷史。

面對媽媽的責罵,幼小的她低著頭。忽然間,就在臉上捱了巴掌。而最先有知覺的竟然是耳朵—她聽到非常清脆的巴掌聲。比芭蕾舞老師讚賞她的掌聲還要響,比芭蕾舞老師教她數拍子的掌聲還要亮。於是,後來她只記得媽媽賞她耳光的聲響。

而如果有顏色可以形容捱巴掌這回事,那就一定是灰綠色。像Tiffany Blue蓋上一層灰那樣,是既混濁又不可愛的色調。一種被唾棄的顏色,正好配一個被唾棄的女孩。

步入明愛,低頭看到那灰灰綠綠的紙皮石地板,條件反射叫她打了個冷顫。而她卻未知原來好戲在後頭—完場時觀眾的熱烈掌聲叫她崩潰。她惶恐,發瘋似摀住耳朵大聲尖叫。就在那時,陌生的他突然捉住她的手,舉高,然後模仿她跟她一同大聲叫嚷。

天啊,這小子不知就裡,竟以為她是瘋狂興奮的樂迷…… 她覺得這個他很可愛。

漸漸,他令她忘記自己對掌聲的恐懼。

到現在,其實她已不怎麼喜歡周國賢,要準確描述的話是無感。如果人一生能對別人投射的情感都有個限額,那她早就被這個他透支至額滿。「周國賢」三個字僅淪為一個讓她聯想起他們曾經交匯過片段的符號。畢竟在現實裡他倆已被切割成兩條平行線,切口還滲著血水…… 但周國賢的歌仿佛能載她回到那個他們相連的時空。因此,她盡可能不停細聽周的歌聲,她不想再與他分開了。

而最初沒錯是他主動捉住了她的手,於是他們相愛。但後來,她卻因種種情由推開過他無數次只為看他一次又一次厚臉皮的跑回她身邊,再次確認他對她的愛。

原來她需要不停確認被愛。她第一次認識自己。

她知道自己內心蘊藏著某種病態,而他卻無條件的接受了她,甚至把她的神經質、她的高度敏感,通通解讀成少女情懷中的輕狂與矜持,他覺得她感性又性感。對他來說,矛盾又熱烈的事物蘊含某種美態,如此獨特少女叫他瘋狂的陷了進去。

但漸漸她只覺受寵若驚。

終於一次她出盡力的推開他。他們的故事就斷開了……

一切都斷開了。

不過,因為信仰的關係,她正在這十年間慢慢改變。現在的她,已不會再對愛情驚惶失措。她有信心,再次見面後,能夠安心享用他對她的愛,也不會再抱持懷疑把他推開了。

難得組織裡的姊妹如此熱心,為她倆精心安排這場十年後的重逢。

x x x

這些日子,她都待在一個神秘組織裡。組織名叫「黑寡婦」,是一個新興的地下宗教。信眾們都是婦女。而今天,正是「黑寡婦」舉行盛大儀式,信眾集體享用「聖餐」的日子。

坐在餐桌前,領袖開始分發「聖餐」。這個領袖正是當年拉她一把的人,她心存感恩。

不知道他有否改變?她記得他皮膚一點也不粗糙,而且細滑得像女人…… 然而一雙大手又很溫暖很實在。她愛煞這種反差,他總顛覆著她的認知。

她獲分派一個盛載「聖餐」的保鮮袋,就是很薄很薄又呈半透明,會在超市水果檔出現的那種。需要耐性、以及潮濕的指尖去慢慢捻開。

她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或許就如這個保鮮袋。總不夠通透、不夠坦誠。明明是稀薄的,但兩邊之間又看似密不可分,多玄妙。

她想起約十年前的一個深夜。

x x x

四樓的升降機口不知怎地關不上門,看上去好像一個會把人吞噬的黑洞就像她那合不上的嘴巴,正在對他吐露很多很多埋怨字句。

管理員又不知跑到哪裡去偷懶,一時三刻沒人處理故障問題。

而她最後一次推開他,正好在這部故障的升降機前。

這次,她是真的從物理層面推開他。

他踏一個空,就墮進升降機槽,墮進那個黑洞。

「嘭!」清脆的一聲。他為她發出最後的聲響不是掌聲,她覺得舒心。

看著陰暗的升降機槽底,隱約看到他身上滲著血水的切口…… 他斷開了。而且終於不再反駁她對他的責罵。

「快回到單位,我會替你處理、保存他。我們會安排機會,再讓你們合一、歸一的。」一個女人突然冒出來道

見她一頭霧水,女人接著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及狀況,總之我們會善後。明年初到『黑寡婦』找我們吧。說是來找『領袖』就可以了。」

x x x

她捻開保鮮袋。

喔,他的肌膚觸感還是一樣細滑…… 領袖亦很貼心的加熱了他,體溫還是「一樣」的溫暖。

很窩心啊,她終於能夠安心享用他…… 跟他的愛了。

— 完 — 


Photo from 香港明愛賓館及餐飲服務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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