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節靈幻系列》– 微暖的粥

《萬聖節靈幻系列》– 微暖的粥

黃家明驚醒過來的時候,巴士剛剛到馬頭涌道。他嘗試從睡眼惺忪中尋回理智,並且令自己睡着時壓得半麻的小腿回復知覺。上層車廂在深夜末班車的時份沒有其他人,家明按了下車鈴,在巴士緩緩靠站時,蹣跚着走下樓梯。下車以後,他看着絕塵的巴士車尾遠去,那種像被遺留下來的感覺令他有一點落寞。秋天的夜份外肅瑟。

每個人都有一段伴隨着自己長大的回憶,對於家明來說,那份記憶可能就是馬頭圍邨。對父親的印象家明感覺很模糊,除了很小時候他曾經帶自己和母親到荔園玩以外就沒有其他了。家明的成長片段都是由母親和馬頭圍邨組成:母親帶他到街角的舊士多買可樂糖、母親第一次帶他上小學走的路、他有一次嚴重腹痛母親背着他走了好幾條街去看醫生。

家明忽然想起,這條回家的路不就是他上小學的路嗎?

打開門時,家裡的燈都關了,只有廳中電視開着,音量開到好小好小。母親已經在房中睡了。這是她睡覺的習慣,喜歡夜裡廳中有一點光一點電視聲。從父親當年離開以後,母親便是如此。枱面上有一碗粥,每一次家明加班夜了回家母親都會在枱上給他留下一碗粥。家明餓得正慌,從電視下的櫃子中拿了隻匙羹就吃起了粥來。剛才在升降機中有個歸家的女孩拿着一袋聞起來像咖哩豬皮魚蛋的東西,他有後悔沒在便利店買點東西吃,但想到家裡有粥,就打消了念頭。

粥是瘦肉粥,微微的暖。

吃飽了洗過澡上床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十二時。

第二天上班一大早他在 pantry 沖咖啡,同 team 剛畢業入職的小妹走進來看到了他。

「幫你買咗喇,喺你枱面。」說完就一溜煙的走了出去。

家明不是太明白她在說甚麼。他認為自己並不是一個心思緩慢的人,但好多時候他都不很暸解這些年青一代的行為。他把奶花加到咖啡當中。

回到座位,他看見桌子上擺了個白色的塑膠袋,打開袋子,裡面是一份微熱的蛋牛治,他才記起昨天他對小妺打趣說想嘗嘗公司附近一間茶餐廳的蛋牛治。

家明心裡一陣感動。小時候在上學前母親都會為他準備早餐。一盒牛奶,再加焗熱的方包和花生醬,又或是兩隻烚雞蛋。吃過早餐,母親就帶他上學。家明看見小妹回頭偷看他,就報以一個感謝的微笑,小妹趕緊就別過頭去。

這天的工作沒有停過,和許多的晚上一樣,下班時已經夜晚十點。

搭同樣的巴士,走同樣的路回家,家中還是有微暖的粥在等着他。

母親又睡了。公司每年年終工作都很忙,他每晚都夜下班。母親近年身體不佳,很早就睡。他吃了粥,洗過澡後玩了一會兒手機就躺上床。

家明記得有一次他嚴重腹痛,弓着身子躺在床上呻吟。母親見他走不下床去看醫生索性把他揹起來走下樓,穿過好幾條街帶着他到醫生處。

途中他在母親背上哀鳴着,母親一邊走一邊安慰着他。

「唔駛驚,媽咪喺度。」

母親當年很健壯,現在年紀老了卻病弱的躺在床上。

家明歎了口氣,決定不再多想。他校好了電話的鬧鐘,熄了房燈。在快要睡着之前,他鼻子察覺到空氣中有一陣隱約的腥味。舊屋邨就是這樣,他心想。忙完工作以後一定要給屋子清潔一番。

接下來整個星期他每天工作都忙過天昏地暗,但每天有小妺的早餐撫慰着他,當然還有母親每晚從不間斷的粥,日子也不算難過。

星期五晚,家明吃過粥後,給母親留了一張字條。公司要他週末出差到台北幾天,明早就走。這星期以來每天早出晚歸,都見不着母親。

他輕輕執拾了點行李,熄燈就睡。屋子的臭味愈來愈濃,看來從台北回來後要立刻清潔一下了。

在台北的工作沒在香港的那樣繁忙,日間工作忙過後一班同事夜裡可以消閒一下。老闆很識趣的夜裡自個兒走開。小妹可以跟着到台北,雀躍非常,雖然不是和家明單獨的出差。

第一天夜裡他們在西門町找了間酒吧。第二晚,他們在北投泡了溫泉,然後找了家很不錯的日式料理。一切都很歡欣,直到第三天晚上。

那一晚,大伙兒找了一家燒肉店。酒到三巡,同事 Alan 藉着酒意說起黃色笑話,男同事們咯咯而笑,女同事們有些扮作不懂,暗地裡卻在偷偷發笑,有些像小妹一般的純真,卻是真的不懂,在不停的問大家「咩呀?即係點唧?」大伙兒就笑得更高興了。

這時家明的手機震了一下,他喝了口酒,用左手滑開了鏈鎖,是一個 SMS……

坐對面的小妹整晚都在留意家明,看見他讀過信息後面色大變,就問他:

「無事呀嘛?」

家明沒理她。

當晩,家明就乘夜機回到香港。

那 SMS 是家明的一個表叔 send 來的。家明居住的單位持續發出臭味,鄰居按門鈴沒人應,管理處就報了警。警察找人破開門鎖,在母親的房間裡找到了她的屍體,驗屍後發現是死於急性心臟病,死了十幾天有多。家中的臭味不是舊屋邨的污染味,而是屍臭。這週末香港溫度回升了一點,激起屍身腐化,才揭發了事情。

黃家明下車後看着遠去的巴士車尾。

又是尾班車,又是這一條回家的路。

街角的士多關了門。

家明記起小時後母親會和他在這裡買可樂糖。不是橡皮啡黃色的可樂糖,而是有紅色可口可樂包裝紙的那款,還有白兔糖、戒指糖……

他沒有在便利店買吃的,在升降機中他又遇到那歸家的女孩。這一次她手中再沒有豬皮魚蛋。

越過走廊,他回到自己熟悉的家。

電視開着,音量較得好小。

他坐到桌子前。

身邊的朋友和同事聽他說,母親死去後的一段時間每晚他回家桌子上都有粥等着他,都感到有點心寒。但小妹就對他說,是他媽媽對他的愛在守護着他,怕他餓,雖然離開了人世但每晚仍在煮粥給他。家明聽了眼眶忍不住流淚。

桌子上沒有粥。他走到廚房找了些米,雪櫃裡找了些肉弄起了瘦肉粥來。

家明有時會想,假若他早點帶母親求醫就診,結局是否會不一樣;假若他不用每天加班,自己不就可以發現母親情況不妥了嗎?如果晚上進去房間看一下母親,或是早上進去搖醒她一下……

有人說,世界上最痛苦的感覺不是貧困無依,不是失戀背叛,甚至不是殘軀斷肢。人世間最痛苦的感覺是羞愧和悔恨。

粥煮好了,滾騰騰的。家明坐在桌子前吃了起來。沒有母親煮的溫綿,瘦肉也煲得又老又韌。

一羹接一匙,他沒間斷地在吃。粥愈吃愈鹹。

慢慢地,他意識到是自己的淚水流了進粥中。

 

Kenneth Ng 文字煮酒

Photo: Pressure Cook Recip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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