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們之間的距離

每踏上一步,也會離公司的距離近一點。

我是一個文員,獨居在大城市中的一個套房單位,每天也愛步行上班,堅持不乘搭交通工具,因為我覺得當腳板踏上地板那一霎那,自己才是確實的存在過,而我知道只要靠自己的雙腳去走這趟路程,必定會走到終點的。

今早迎來走來一個文員,我看著她標緻的臉孔,右邊有一顆大痣,走往相反方向的路。我依稀記得每早也會在某個咖啡店門口和她擦身而過,但總是看不見她正臉,只是有一個模糊的影像在腦海。

人,每天營營役役地生活,就好像欠缺了些流動,所以我每天早上會步行上幾十分鐘到公司上班。

「啊亮!同我快些做好這些文件,我要趕住今日用。」

「好。」我發出這一句慣以為常的口頭禪,刻薄上司只是用眼角瞧著我後,示意我不要偷懶。他便會匆匆地趕回他的辨公室裡繼續追看他的韓劇,我懷疑自己不懂得拒絕別人,尤其我枱面上全是別的同事交託給我的工作。

不懂轉個方向婉拒別人,也是我的缺點之一,看著辨公室裡如像機械的同事,我除了發出卡住了的咽喉聲外,也不懂作出絲毫反抗。我想起今早在街上看到的一個灰臉年輕人,他看著前方有人插隊也默不作聲,還有一個正在巴士上趕下車的白領,不敢叫「有落,然後待巴士駛過站時,他才狂飆粗言穢語問候司機的父母親。

我覺得自己好像他們,也在躊躇不前。

明明前面有一步可以走,偏偏卻要去兜路。

應該拒絕的事情,卻常笑著說「好」。

「好,我完成了。」我又向著自己說道。

我用了整個下午的時間,連午膳也不吃,完成了這些文件。把文件放在上司的桌子上,我四處環視一週然後暗地裡想:「看來上司他不在這兒。」我了呻了一大口氣,只想趕快回家然後好好大睡一覺。

周遭的同事也下班了,只有零星幾個同事,還在收拾行裝,一副趕著回家的可憐樣子。

我還沒有家室,一個人獨住,可以不用那麼早回家吧!我左手夾著一個大公事包,想著要離開這個死沉沉的辨公室時,卻看見一個女職員一直站在影印機的前面,似乎很焦躁不安的樣子,還一直在踏地板。我放下手上的的公事包,走上前去詢問她有什麼需要幫忙。

「我……那個影印機卡紙了。」她支吾的轉過頭來說,我清楚地看見她臉上的小痣,想起早上常常擦身而過的那個女孩。

想不到,我遇見她了,還以為她在別的公司上班,所以走別的路,原來我們一直也在走相同的路。

她把需要影印的文件給我,我看著她一臉無辜的模樣,慣常的說了聲「好」,替她把卡了紙重新放上機上。

公司的燈火還亮著,所有人也己經走了,那位刻薄的上司也不知去向,只餘下一個可憐的卡了紙在影印機的女同事,和這個正在趕下班大呼一覺的獨居男子。我想著自己要耗上好幾個小時才能下班,便感到肩膊穩穩作痛,所以拿手按了按而要長期坐著發酸的肩膊。

「幫我弄好卡紙的地方好了,其餘的我自己來!」這是我在這間入職剛五年半的公司裡,第一次給人拒絕幫忙。

也許也是因為她看到了我不經意的按壓舒展動作,所以感到難為情。

她有一顆明亮的大眼睛和滑溜的皮膚,我高她大概有一個頭兒吧。我幫她弄好了卡了的紙張,轉身離開時,她手上棒著的一大疊影印紙忽然全跌落在地上,有些更跌落在我腳邊。

「足印!」我驚訝的對她說,看著她手上捧住的公司文件,原來是一張又一張不同形狀的足印,我感到莫名奇秒。

「你不是在做公司的文件嗎?」我問道。

「我還以為……」

「只要你不告密我,我就告訴你。」她加快了說話的速度然後又欲止。

恤衫上的啡色髮絲因束得不太緊而鬆了幾條出來,我看見她驚偟地沒有把地上餘下的那幾張文件拾起。

「好。」我又說這句,然後退後幫她拾起印有奇怪足印的紙張,每一張也是獨一無二的足印形狀,每一條紋路似乎也沒有固定的路徑,想不到足印放大後影印出來是充滿奇幻感的,就像變幻無常的迴旋轉一樣,我想起今早自己步行上班的路程也是變幻無常。

她把我拉到一邊,避開一個上來拿東西的小文員,待他走了,才放大了聲線說道:

「我趁上司去樓下食宵夜,所以才幹自己的事。」

「你還沒答我,這是什麼的足印。」我趁她平靜下來才問。

「這是我剛出生時的小足印。」她說。

「那,這張呢?」

「是我在剛學步行時的足印。」我看見她彎起了緊閉的嘴巴來,但視線並沒有對焦在她標緻的五官上面,反而看到了她胸口的一個小名牌寫著May的名字。

她好像看見我瞥著她懸掛在胸部的名牌,所以向我翻了一下白眼,我連忙說道:「對不起,我只是看一看你的名牌……」

「我叫May,是剛入職的新職員。」

「你可以叫我做吖亮,入職快五年。」

我們互相介紹後,氣氛變得怪怪的,我倆都把焦點放在足印影印複本上。

她得意地指著那張小小的足印圖,黑白複本中能看見一個個大大的圓圈又圓圈,她見我專注的看著她手中的那張足印,已經沒有再對我充滿戒心了。

「這是我5歲大的。」

「哈,這是我12歲!你看我年紀輕輕,腳板已經有一根蘿蔔那麼大。」

她興緻勃勃的和我說了一張又一張的足印,是什麼時候拍的,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事情?我忽然間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暗自裡想道自從獨居以後已經有很久沒有回家探過父母了。

自己一直用自己的雙腳走了很遠的路,很累很累,但卻沒有想過,起點時誰在我們身邊守護著我們,然後教導我們一步一步地走好眼前的道路。

「對不起,我想……我忽然好想回家。」

「沒打緊,我在這裡等上司回來吧!你先回家」她向我擺了一個OK的手勢。

她和我道別前說她家裡是做鞋維生,所以她懂得憑肉眼看出一個人的足印大小,她說我有39號大的腳板,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鞋墊給我。

「拿去吧!我家裡有很多,你每天也走路回家,一定很累吧!」

「好。」我說道,然後便提起公事包,沖上巴士去父母家,但卻忘記問她為什麼那麼留意我,連我每早上有步行上班的習慣也知道。

我看著車窗外的某個女途人,想起May她每天早上總是和我擦身而過的模糊背影。

從巴士上下了車,我走到我成長的地方,陌生的街口,已打烊的舊街老鋪,想到自己從前也不願去探望父母,也許是車程太長的關係,我總給予自己一萬多個藉口,例如每天總不會有準時收工的一天。現在我能鼓起勇氣,探望年邁父母親的原因,竟然是一個因為陌生女子給我看的足印複本,所以我突然心有感觸,想起童年時的自己。那幅奇形怪狀的線條,令我想起自己還末學懂走路時,母親總會帶我到沙灘踏暖暖的沙石。

「吖亮,踏一下,係呢!叻仔,向後。」母親充滿耐性的一直在我身邊扶住我的手,我的小腿一下又一下在躍動,但始終踏不到在地板上平衡,我想著母親和我到沙灘玩耍,第一次學行的情景。

「吖亮,你得既,媽媽依家放手啦!」怎料母親放開了雙手後,我竟奇蹟般能用小短的雙腳站在凸凹不平的沙石中。

「吖亮!你真係叻仔。」無錯,小時候我們都需要父母扶著才能夠走路,但是我們成長了,現在我們都急忙鬆開母親的手,想自己獨立一個去看這個世界,我們會希望能用自己的雙足去走每一步路,而不是依靠著父母去走。

剝落的門邊丢下很多木屑,我想從二十歲離家獨居後,己經有五年沒有去探望父母親,我輕輕敲著木門,想著小時候沒有帶鎖匙回家時,也是坐在家門前,然後大力的敲敲大門,渴望睡覺中的父母親能聽見,但是現在,我內心反而希望父母會聽不見我在門前敲出的聲音。

門吱吱作響的緩緩張開,我嗅到母親煮餸的油煙氣味撲鼻而來,然後父親依舊赤裸著半身,呼出一口我最討厭的煙臭味,張開了他充滿煙草味的大嘴巴。

「亮……你返黎點解你唔通知聲我同啊媽。」

「你地唔好企係門口,入黎先啦」母親在廚房裡烹調食物,鑊鏟一下一下的用力炒,甚至蓋過她微弱的聲線。

我慣常的說了聲「好」然後脱下皮鞋,就好像把沉重的壓力放低一樣,我用赤裸的雙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面,我又想起第一次成功走路稚嫩的自己,總是害怕把雙足踏前一步。

我把大門關上,看著很久沒有見的父母親,說不出心裡的愧疚,好像重新尋回失去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是我的根源?或是本來自然於我的東西,我的成長,我的經歷,我的足印。我和父母吃著吃著飯然後默不作聲便哭了,因為太久沒有見過父母親而眼浮淚光。

至從離開家以後,我的腦裡也只有工作和繁重的文件,記不起其實自己是誰,也記不起其實一直伴我走來的,還有母親和父親的腳印,只是每逢潮退,沙石總會一下子給全淹沒,親情也是這樣的原理。

「亮,你會再來探我和爸吧!」

「好,我一定會來。」我答道。

「媽,找個假日我們去逛街吧!多個足印,多個歡樂吧。」

我和父母聚首一堂,吃完飯便離開。

我把一塊厚厚的鞋墊放在皮鞋上,想起那個常常追韓劇不幹活的上司,也想起了May看著自己小時候的那張足印複本,幸福洋溢的自然笑著。

「好,我決定辭掉了那份討人厭的文員工作,」這是我最後一次用這句口頭禪說話。

走自己最想走的那一條路。

只是,我永遠也再沒有重遇May,她那個模糊的背影和提著公事包匆忙走路上班的我。

 

Photo: MoonWhispers96 – Deviant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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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熱愛寫作,喜歡用黑白照上加上一段文字,和你訴說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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