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有圓.南靖土樓 (2)──塔下村

方中有圓.南靖土樓 (2)──塔下村

「你這是照相機嗎?這裡可以翻出來嗎?」迂迴曲巷裡,一個五歲右的小孩飛奔過來。我猜他正在玩石子吧,他卻敏感地意識到我照相機的存在。我假裝熱情和他搭話,他拿起我的照相機,要求和我合照一張。我心想,你小孩怎麼會用?就說不了,我自己來。

「你這是佳能的呀,70D 嘛。我們拍照囉,這個,這個瑩幕翻過來呀。」小孩利落地捧着相機自拍後,按下播放鍵,一張一張查看我昨晚拍的,漆黑一團的相片︰「這是橋頭,這是姑姑家,這是阿舅舅家……」多得他,塔下村的地理位置、親戚關係,五分鐘內搞懂了,但他小個兒捧著我的相機,捨不得放手︰「哎,我肚子餓,想吃早餐,哪裡有好吃的?」小孩這才帶著我,到她姑姑家吃飯,就是拐彎那家小食店。

塔下村只有兩家不依附於客棧的食店,位處村子中央,相連著,若不說以為同一家店。賣的東西大同小異,早點包子、地瓜粥、麵條,中午晚上單點小菜。食店同時是公車站,跟阿姨說一下,她們會提醒你公車來了,甚至幫忙截車。

小孩的姑姑看見他帶我過來,表情有點尷尬︰「這個儍蛋,都不認字。」她難道見我戴着又厚又重的眼鏡,想我教他識字?

我說︰「他一點都不儍,我的照相機他會用呢。」才剛說完,儍蛋摸著我掛在背包的三腳架︰「這是三腳架嗎?這能打開嗎?」又指著桌面的紙條︰「這邊有微信,你加一下微信。」我推說手機沒上網,儍蛋立馬指向另一邊︰「那裡有 wifi 呀。」這小子真的只有五歲嗎?

塔下嚴格來說是農村,農民種田、養雞,但處處有wifi。wifi沒時限,網絡源源不絕,人手微信,小小食店能刷支付寶付款。網絡流通性比香港好多商場還要好,香港大部份商場,需要消費才有 wifi,亦只有二十至三十分鐘使用時間。

姑姑喝止儍蛋,別糾纏著我。儍蛋聽話,我吃東西時不來打擾,一發現我不吃了,又跑過來。這次不叫我開三腳架、微信,問我吃飽了沒,要不要喝茶。他不儍我也不笨,知道他想趁我留住喝茶的時間,央求我打開三腳架給他玩。我正煩惱該如何擺脫她,潔西卡一家又出現了。

「青旅的小姐說,十點半發車,早半個小時打電話過去,這裡是公車司機的電話。我等會打吧。」我簡單地說著,怕潔西卡擔心,沒把心底話說出。他們一家各自點了早點,趁著儍蛋看不見,我轉身上了橋。

塔下村

雪英橋位在塔下村三分之一處,連結河道兩岸。儍蛋姑姑說,雪英是某位村民昔日在南洋打工,賺到錢,蓋橋紀念母親。雪英橋和孝子故事留傳下來,孝子的名字卻不為村人所知。仔細觀察德遠堂豎立的石龍旗杆,近山坡的一部分,皆由南洋子侄捐款豎立,以紀念先人和功續。想必在某個時期,塔下村的氏族,受到福建熱愛移工的傳統,流落到南洋打工。

旅途結束後,沒有如往常般查考到底塔下村的移工潮發生在哪段時期。資訊讓我知道,福建最遲在明朝初期,已經大量輸出勞力到東南亞,鄭和下西洋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去抓陳祖義。陳祖義潮州人,現代劃入廣東省,歷史上則記載為閩粵一帶。閩地民風兇旱,連康熙皇帝也認同。

從前熱愛追逐這些知識,旅行每事問,問到導遊心煩氣懆,再拿著書本質疑他。而今不幹這麼麻煩的事了,人在景中,感受氛圍,憶想舊時人生活軌跡,留神今人恬淡的生活面貌,甚有東坡懷赤壁的姿態。說到這些,便覺迂腐。

塔下村是一條沿水而築的村子,攀上山坡俯瞰,彎曲水道把民宅和農地,一分為二,號稱太極村,據聞風水極好,是故塔下村人多長壽。是否長壽不得而知,寧靜卻是一定的。村民們過著半農半商的生活,仍住在土樓之中,這些土樓不在世遺之列,擁有者可私下改建成客棧。供住宿的土樓,價錢均在一百元以上。旅遊季節,村民招待客人,開門迎賓;非旅遊季,種田養雞。這裡沒有大面積的農地、農場,感覺是休閒式農耕,也不養豬,不養牛,隨着山坡的孤度,能種甚麼是甚麼。豬牛甚麼的,在往來攤販處買來。塔下村一肉販,好像村子裡就他一個肉販,YHA 老闆娘的狗糧,儍蛋姑姑食店的肉食,都從他那裡買來。

這裡土樓以方樓居多,規模比較小。別家土樓住了一族人,這邊的大概能住一家庭,四合院的量吧。居民們習慣旅客上門,白日中本大開,衝進去,亂槍掃射也沒關係。六點過後,關門開燈,各自休息,大門外的燈仍開著。

可能與不接待客人有關吧,塔下村土樓內部,挺髒。未到不能接受的地步,常要躲避甚麼來走路。大家的生活用品,內衣褲掛在當眼處,也不忌諱。第一次去旅行,與在地人家零距離。他們也不把遊客當一回事,只要你不上樓騷擾他們,和平相處就好了。

往懷遠堂的石階路,觸目的盡是招聘廣告。某店店員,工時多長不知,薪金從厚,微信某君。塔下村算是景點裡面,唯一開者文青小物店的地方,煙酒飾品手工皂竹藝品,其他地方賣的,基本上都是工廠生產的劃一紀念品,零星幾攤賣即製竹藝品,也不外乎重覆製作同一產品。

我閃過應徵的念頭,憑自己的多年賣書經驗,銷售模式,可以搞網購,賺夠了錢開間旅館。然後和儍蛋姑姑合作,住旅館餐點八折,來一台腸粉機賣港式點心。五六年後,找個在地姑娘,她家是土樓,我繼承了世界文化遺產……呃,這樣的生活,不就是複製 YHA 老闆娘的生活方式嘛。

 

YHA

YHA官網圖片,抱著白狗的紅衣女子,就是老闆娘。有白狗,固然也有黑狗,有老闆娘,自然也有老闆。白黑狗已長大到人抱不起來的大小,老闆娘每天八點多,出門買肉餵飼。

記得中國 YHA 是加盟店形式,你開了家旅館,向 YHA 申請加入聯網,以後就是國際青年旅舍一員。和澳洲、香港近似酒店的經營方式有別,中國 YHA 則多元得多,大城巿裡,設備很好,電子鎖、電子卡的 YHA 很多,而我更愛鄉區的 YHA。

土樓群共兩家 YHA,一家在永定,一家在南靖。今次住宿的沐浴陽光青年旅舍,就在塔下村,網上介紹是土樓裡的,到那邊才知,是土樓往裡面走的,建築本身並非土樓。改建自一般的農家平房,水泥建築,刷白了。我入住時,全棟只三個客人,兩男一女。兩男來自北京,知道我香港來,問我喜不喜歡劉德華︰「香港人好像都喜歡劉德華。」他們講話蹺得很厲害,對話我只聽懂這句。老闆娘叫他趙哥,趙哥和旅伴,每天九點起床,趙哥出門,經過曲巷賣酒的農家,先沽點酒,回去和旅伴玩手遊。到中午,去儍蛋姑姑那兒吃午飯,吃飽,回去繼續玩。到傍晚,再去晚飯,晚飯點兩瓶高樑,一人一瓶,抽著煙,繼續他們的手遊。

他們住沐浴陽光,恐怕快半個月了。老闆娘出門喊,趙哥我出門囉,你待會不出門就鎖上。晚上回來,趙哥你房間的哥們都回來啦?那我們鎖了喔。儼然成為樓長。

老闆娘極少在旅舍,找她要打電話。她多半在塔下村中段,接近小學那邊的一處樓內,那裡她開一家小酒館。起初以為她晚上經營酒館,不留駐旅舍。反正旅舍只要客人來了,收了錢,也沒甚麼事,酒館那邊另外賺一點。

第二天下午經過,發現酒館仍在建設中。她和五六位二十出頭的男男女女,親自削竹刨木,刷牆搭椅,一手一腳裝潢約二十步寬的雙連舖面。男男女女,束腳牛仔褲,麻衣牛仔帽,腳踏拖鞋,似乎外地來,非塔下村人。

我幻想幾位年輕人,畢業後厭倦城巿生活,口袋存一點錢,出門尋找生活。途經塔下村,覓得一間棄置的樓房,心想,不如辦旅館吧,辦起了 YHA 來。自己動手粉刷,收集舊家具,圖書、名信片。幾年後儲到一點錢,想著,呀,不如開間小酒館吧,晚上對河飲酒,望月溜狗。拋卻城巿煩囂,恬淡過日,偶爾寂寞又何況。

以上全是我個人的想像,一廂情願認為老闆娘和她朋友們,曾經有過難堪的經歷,苦過後,甘願這樣平凡渡日,替 YHA 添一點浪漫成份。實情是我沒有探問她們開店動機,祖業活化,抑或逃避城巿爾虞我詐。每件事都搞得清清楚楚,像論文寫報告一樣,考據一大堆,沒必要那麼痛苦。

 

OOPARTS_原地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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