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非急診

急診室的非急診

話說我最近去了急診室避冬。急診室這個名字聽起來實在可怕,總讓人覺得全部求診者都身患十萬火急的重病。其實急診室與社會階層一樣,同樣得分流;每個求診室到訪時,護士皆會為他們量度維生指數,依此判斷他們病症的急迫性。

當急診室醫生,不光需要救助生命垂危的一級病人,也得在診所當值,處置生命跡象穩定的四、五級病人。通常有甚麼Case呢?

一、對不起,我沒有受過專業的牙醫訓練

「醫生,我牙痛。」

⋯⋯給我去看牙醫!!

我無奈地說:「小姐啊,你有冇考慮過睇牙醫?我冇受過牙醫訓練㗎。」

「邊度有牙醫?」

我答:「你屋企樓下。」

「你地公立醫院呢度冇牙醫㗎?」

「公立醫院嘅牙醫服務係俾有特殊需要的患者㗎。擘大口,啊--左邊有兩粒蛀牙,你因間去睇牙醫啦。」我揮揮手打發她走。

病人拖長著「喔--」了一聲,又問:「你冇藥俾我㗎?抗生素啊消炎藥嗰啲。」

「⋯⋯我俾你三日Panadol同漱口水,抗生素唔可以治療蛀牙㗎,你記得去搵牙醫啦。」

患者不死心地問:「你冇建議俾我呀?」

我想了一想,答:「每日刷兩次牙。」

二、頭痛醫頭痛

「醫生,我頭痛。」

「幾時開始?」

「琴日下宴開始。」

「咁樣啊。」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二十二歲年輕女子,過往健康無病史,很好,問病歷可以問得從簡了。「係單邊頭痛定係兩邊都疼?你有冇視力模糊失去意識抽筋四肢無力手腳麻痺頭暈發冷失去意識大小便失禁屙不出尿胸痛胸悶腹痛發燒出疹離開香港同埋你最後一次經期幾間?」

又做過神經系統檢查後,我告訴她:「冇嘢喎,我俾你三日Panadol啦。」

她欲言又止地望向我:「⋯⋯我個頭幾痛,想要今日病假。」

我在內心默默反了個白眼。她從早上開始排隊候診,排到如今已是下午,如果只是為了一張假紙,來急診室實在太不划算了。「你等我一陣。」

她又說:「同埋呢,我前兩日撞到手臂,現在左手仲有啲痛,想攞埋聽日病假。」

⋯⋯居然以為別人會做虧本生意,是我太小瞧她了呀!

三、天才小釣手

「醫生,有個小朋友吞咗條魚骨,我們係咪要照胃鏡呀?」我驚恐地請示高級醫生的意見。

高級醫生循循善誘道:「很多人以為魚刺會卡在喉嚨裹,其實大部分魚刺都卡在扁桃體上。你先拿手電筒照他的喉嚨看看,如果發現魚刺,就直接夾出來吧。」

我內心默默震驚,回想自己五六歲那年同樣咽下一根魚刺,喉頭一陣揮之不去的異物感,媽媽為我端來一碗醋,告訴我:「把它喝下去,它就會把魚刺給溶解掉了。」原來我當年也曾如此天真過啊!

我懷著震驚提著手電筒,讓孩子張大嘴巴。一根半透明的鱗版物體濶淺在左側扁桃體上,於手電筒光束照耀下閃閃發光。Bingo!

我拿過壓舌板,試圖將之伸入孩子的口中,未曾料到孩子居然一口緊緊咬住入侵口中的異物。我一用力,他便自齒縫間發出哭鬧聲來。我臉色一沉,對父母說:「請你們幫忙摁住他。」接下來是一場殊死搏鬥。我們雖能拑制他的四肢,卻始終無法控制他的意志。纏鬥五分鐘後,他那堅毅的意志反倒令我有些佩服,想來他也只不過是抗拒別人強加於他的外來物進入自己的領地而已,又有何過錯呢?我想起北風與太陽的故事,醒悟到暴力無法解決問題,便示意他父母鬆開手。我也放下雪條棍,蹲下身來,以英文問他:「現在有根魚刺卡在你喉嚨裹,對不對?」

孩子甫獲自由,尚是驚魂未至,抽泣著點頭。

「你想把它拿出來,對不對?」

他默默點頭。

「如果你不張開嘴巴,我就沒有辦法把他夾出來,對不對?」

他點頭。

「那麼現在你張開嘴巴,好不好?啊--」

我將壓舌板伸進他半開的嘴巴,感到一股莫大的阻力。我剛意識到壓舌板是被兩排牙歯緊緊咬住,一陣震耳欲聾的哭聲已傳入耳中。

我臉色一凜,大吼:「姑娘!麻煩入嚟五號房幫我壓人!」

我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暴力不能解決問題,摧毀敵方的意志方為正道。我再度指令眾人住手,帶著孩子與父母進入處理次緊急病人的急診區域,在高級醫生的監督下使用鎮靜劑。Ketamine時常以毒品的身份在街頭登場,卻也不時在醫院內做回老本行--鎮靜劑。我們以鼻管將藥物注射入孩子的鼻腔內,孩子感覺出我們背後令他失去對身體之控制權的陰謀,抵死反抗,卻仍舊無法阻止鼻管強橫侵入他的鼻腔;他沒有絕望,開始拼命打噴嚏,讓藥物順著乳白的黏淍鼻涕流走。他的反抗精神固然可嘉,身體卻率先背叛他;不過幾十秒光景,他的眼皮已聳拉下來,睫毛像蝴蝶翅膀上下撲騰,半垂的眼瞼下眼球開始震颤。陪著他坐在床邊的媽媽的手輕柔地蓋上他的雙目。藥物開始見效了。我得意洋洋地暗时:以一己之力意圖對抗現代醫學,還真是螳臂擋車啊!護士也留意到孩子的頹態,建議道:「不如俾媽媽唱首搖藍歌俾佢聽啦。」

「唔好啦。」高級醫生開腔反對:「萬一他聽到嚇醒咗點算?」

我偷瞄向外藉母親,辛好她似乎聽不懂廣東話。

我們都以為獵物已經睡著了;即使沒睡著,如此漫長的鬥爭也該消磨掉他的意志。事實正好相反,當我們嘗試攛開他的嘴巴時,他如同從沉睡中驚醒過來的雄獅般發出一聲怒吼。他的意志堅不可摧,甚至超越藥物的效力與中樞神經的局限。我們終於明白,暴力不能解決問題,更大的暴力才能。這是一場真正的戰鬥,一位護士按腿,一位士按頭,爸爸壓住盆骨,媽媽的手蓋在眼瞼上,我拎出兒童用喉頭鏡待命,高級醫生卻只是投來嫌棄的一眼,接著一手拎起壓舌板,一手拎起前端彎曲的鉗子,朝孩子的口腔發動進攻。孩子的身軀左搖右擺,被護理師和爸爸死死按住;尚保有自由的脖子左右扭動,另一位護士本正摁住他頭兩側的一雙手弓起,形成鷹爪版,將他的腦袋牢牢禁錮;他守緊最後防線,緊閉雙唇,我的手從天而降,捏緊他的鼻翼;他屏了一會兒氣,防線終究全面潰堤,他嘴巴大張,於絕望中迸發撕心裂肺的悲嗚,「NO--」字自肺部深處爆發,拖長的尾音緣緣不絕;高級醫生當機立斷,馬上將壓舌板伸入目的地,卻遭到意料之外的伏兵,原來孩子緊緊咬住壓舌板,深深吸氣,透過嘶嘶地進入齒縫的空氣獲取氧氣,原本的NO也變成了O音。我鬆開捏緊鼻子的左手,下滑至他左邊的顳顎關節,同時右手摸上對面的顳顎關節,雙手同時朝口腔內發力,強迫他像同大口仔般打開嘴巴。他再也無法發出完整的NO音,絕望的破碎音節自喉嚨深處乾嘔而出,他也無法阻止壓舌板的前進,無法阻止冰涼的鉗子潛入他的口腔;就在鉗子即將觸碰到扁桃線的前一刻,他做出最後的掙扎,以超乎常人的力氣將頭擺向左邊。這個轉彎飄移令整條路徑一下子改頭換面,高級醫生功敗垂成,咂一咂舌,狠狠地道:「扎住他!」

我不知道他是馬上發現魚刺的新位置,還是藉著孩子扭頭的角度計算出魚刺的所在地,總之,當他抽出鉗子,以勝利者的表情將緊夾的鉗子往燈光下一晃,讓在場每個人都看見魚刺折射出來的光時,除去孩子外的每個人都鬆開了手,任由突然重獲自由的孩子兀自在床上掙扎嚎哭,齊刷刷地鼓起掌來。我幾乎以為那時要拍EVA的結局了。

我佩服孩子的骨氣,想起自己的沒骨氣,決定接下來堅拒處方根本沒必要、只為了快點打發求診者的病假紙和Panadol。

「我終於返嚟啦,姑娘,依家出面幾多個症等梗啊?」

「四廿六個。」

唉,還是等下回吧。

image : 三立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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