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的眼睛

豹子的眼睛

我剛喊完「準備Tube(氣道插管)人嗰SET嘢」,傳呼機鈴聲便馬上響起。我一開啓通話就連珠炮發地說下去:「ICU醫生是嗎?你好,我是內科的,現在想幫這裹一位病人進行氣道插管,病歷是⋯⋯家人要求搶救,目前血氧濃度剩下40%,尚有心跳,我打算為她進行Rapid Sequence Intubation,但我並沒有相關經驗,你可以過來幫我嗎?」

人體肌肉本身帶有張力,令救護人員難以順利地插入氣道管,RSI指在插喉前給予麻醉藥及肌肉鬆弛劑,令氣道肌肉全面鬆懈,以便插喉。當然,氣道肌肉全面鬆懈過後若是不及時插入氣道管,維持氣道暢通,氣道便會崩塌,令正進行搶救者的情況更差。
深切治療部醫生說好後,我一下子鬆了口氣,問:「你打算用哪種麻醉藥?我們先準備好放在床邊。」
「不用了,我自己收好帶上來就可以了。」我聽出她遲疑了一下,才發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只諮詢我幫忙插喉,但不打算諮詢我ICU會不會接收她嗎?」
我同樣遲疑了一下。「是的。」最後我答:「我看過她的X光,我想她不會活很久了。」
我一掛上電話,便在尋找防護衣與防護面罩的同時發出自相矛盾的指令,護士們手上還在收拾著氣道插管的工具,我已將指令換成「先給我Maual Bagging(以面罩手動提供被搶救者氧氣)的工具」,「還要口咽人工氣喉」,「拿兩包潤滑劑過來」。目前計劃是在ICU醫生趕來前先以Maual Bagging維持血氧濃度,因為Maual Bagging供氧成效足可媲美氣道插管。所有工具在瞬間整然有序地出現在床邊,塑料包裝唰唰地剝開,口咽人工氣喉像個問號,原本一對尖端反向凹陷入中心、困在正方型膠箱中的空氣球膨帳成欖㰖球型,甫露出的兩端馬上被人接駁上其他工具,我套上香蕉色的防護衣,在腦海內回放今天下午臨緊抱佛腳式地瞟過的麻醉藥表格,Etomidate--慎防血壓低;Ketamine--小心血壓過高;Midazolam--容易給太少。ICU醫生在樓下收拾自己的隨身行裝,依照我腦內的表格將一樽樽小藥瓶收入箱中。
一切就緒。我一手提著口咽人工氣喉,一手移開壓住病人臉龐的正壓呼吸面罩時,病人睜開了眼睛。這是一對微微泛黃的眼睛,教人想起受驚的豹子,受到驚嚇,並且毫無疑問地神智清明。
我垂下提著口咽人工氣喉的手。
我問:「婆婆,我現在要問你一個問題,你要很認真地答我:你想不想插喉?」
病人搖搖頭。
我大吼:「取消插喉!通知家人馬上過來,說病人不想插喉!打給ICU醫生,叫她不用來了!」
我拎起組裝完畢的膠囊及面罩復甦器,將面罩摁上病人的臉,示意一位護士接手空氣球,然後將空出來的右手放在面罩,雙手尾指與無名指勾緊病人頜骨,扯高她的下巴;食指與大姆指勾成C型,緊扣住面罩。監測儀上的血氧濃度眼看著逐步攀升,升到八十後就不動了。病人閉上眼睛,逆來順受,肢體軟棉棉,一度讓我以為她其實早已昏迷,便暫亦拿開面罩,拍拍她的頭問:「婆婆,如果你心臟停頓的話,你想不想我們搶救?」婆婆搖搖頭:「唔想。」。這證實了那個兩分鐘前令我大吃一驚的判斷:一整個傍晚,當我在床邊與她的子女進行漫長的交涉時(『是的,上回的醫生也是那麼說的,我有位親戚做護士,講的話的方向也跟你一樣,不過,』),她一直神智清明,只不過是被正壓面罩吹出的氣流壓住了眼瞼。第二個問題是:你的孩子正在趕過來,你還想見誰嗎?
所有的答案都是『唔想』。
我們一直緊盯著顯示血氧濃度的監測儀,只容得下她說「不想」的時間,答完兩個字就得馬上把面罩摁回去。血氧一直維持在八十,不升也不跌,我心知肚明,維持氣道暢通只是盡人事,她的問題跟本不在上呼吸道,我們再費勁也無法吹脹硬化的汽球。過了一會兒,我開始覺得事有蹺蹊,問護士:「仔囡不是說正在趕過來嗎?怎麼還沒到?」
護士答:「是正在趕過來啊!他們剛剛說正搭著的士來啊!」
「⋯⋯」我無言以對,想起還沒收的症,心中泛起無限淒苦,乾脆以防護面罩的下緣抵住床欄,閉目養神。事後回想起來,我倒該感謝當夜其餘住院病人如此乖巧,將本來可於當時發作的急性肺水腫、氣腫性腎盂腎炎及顱內出血留到後半夜才發作。此乃後話,按下不表。
後來還是到了。一對仔囡小跑至床邊,你一句我一句地發問:「媽!你是不是不想插喉啊?是不是不想急救啊?是不是好辛苦啊?可是上回插了喉,最後也能出院啊!」我們趁他們說話的空檔持續為病人供氧,待他們講完一句,輪到病人答他們時,才移開面罩。每回一移開面罩,血氧含量便會開始下跌。幸好病人的答案通通簡而精,寥寥數字過後便閉緊嘴巴,任由我們再度壓上面罩,把血氧含量泵回八十。
「你不插喉的話,會死的呀!」
「冇所謂。」我聽出病人的回答告一段落,趕緊把面罩壓回去。此時本該接話的一對仔囡卻沒有出聲。我忽然醒悟在這個時間點上我應該以醫生的身份說些甚麼,只好尷尬地說:「不插喉的話,死亡機率很高。」說罷便移開面罩。
「冇所謂。」
我們把面罩放回原位。這段討論沒有結果。女兒轉為握住母親的手,問:「媽媽,我們到了,你有沒有甚麼話想跟我們講?」我移開面罩。
「沒有。」
我心知不妙。這樣下去這段討論注定沒有結果。然而婆婆說完兩個字過後,真的就只是定定地注視著天花板,並沒有開口的打算。那時我瞟到她的血氣含量在一百的水平上維持了幾秒種,趕緊說:「拿貓鬚(鼻導管)過來,快。」鼻導管供氧量較低,好處是病人既使戴著也可自由講話。鼻導管剛牽了過來,病人的血氣含量便開始急劇下降,令我不得不推翻我十幾秒前的指令:「重新使用膠囊及面罩復甦器!」我手忙腳亂地撈回枕頭旁的膠囊及面罩復甦器,一位護士站回床頭打算擔任固定面罩的角色,另一位護士則迅速拉上床簾,告訴家人:「我們現在先幫她處理氣道問題,你們在外面等一會兒。」
我機械式地按壓空氣球,腦內一片空白。此時剛剛拉上床簾的護士走近我身旁,接過我手中的空氣球,以眼神示意我:「家人現在在外面,你要不要和他們談談?」
我硬著頭皮走出床簾。一對子女站在護士站外,我有點忸怩,先走到他們一兩米處開外,停了一會兒,才走近他們身邊。
我婉轉地說:「剛才你們也聽到了,既然媽咪本人也說不想急救,那我們站在醫護人員的立場,是非常不情願違反她的意願的。事實上,心肺復甦法可以幫助本身身體功能良好的病人度過難關,然而媽咪的病情是不可逆轉的,所以我們並不鼓勵插喉或者心肺復甦法。」
兒子連連點頭:「當然,當然,我也知道插喉很辛苦,不到最後一步,實在不應該做。」
他在下意識尋找退路。我想我真是殘忍。我的態度強硬起來:「不是到不到最後一步的問題,是無論如何我們也不鼓勵做。我們入行時發過誓,不可以違背病人意願。」
兒子繼續點頭:「當然,當然,要尊重她的意見。」說罷又轉向一直一言未發的姐姐:「繼然媽咪都這樣說了,對吧?」
女兒一直緊繃著臉,過了半响,才說:「我總覺得她是有些話是還沒有告訴我們的。」
我暗暗舒了一口氣,說:「那麼我們就決定了,不插喉或者心肺復甦法了,對吧?」兒子點點頭。
我走回床邊,告訴護士:「簽了DNACPR了。現在換回正壓呼吸機。」我們移開面罩,病人又睜開了眼睛。我抓緊機會,問她:「婆婆,我們答應你,不插喉也不做心肺復甦法。你的兒子和女兒都來了,你有沒有話要告訴他們?」
「沒有。」
真決絕。我咬咬牙,問:「真的沒有?」
問完後病人已重新戴回正壓呼吸面罩了,聲音霧化在面罩裹:「沒有。」
「要不要我叫他們過來陪你?」
「不用。」
「你知道,」我開始焦燥起來,事後回想我才發現自己居然還是對一個「死」字羞於啓齒,沒有義氣告訴她『你快要死了』,「你知道自己可能過不了這一關嗎?」
「知道。」
「你剛才不是告訴我,你想見兒子嗎?」
病人說了一句甚麼,我沒聽清。我問護士:「她說甚麼?」
「她說,『見到啦』。」
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感中。我到底在做甚麼呢?試圖在一個快死的人身上壓搾出隻言片語?我只好折衷地問:「你想不想見你的小兒子?」
這回她倒是乖乖地答:「想。」
我悻悻然地離開床邊,走到兒子身邊,邀功似地說:「我剛才問她了,她說想見小兒子。」
兒子連連點頭:「他正在趕過來了。我想她並不是不想見我們,只是怕打擾我們罷了。」
我認同地道:「是啊。許多時候老人家表達能力不好,不能表達她想說的話,這並不代表她不愛你們。」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渲染得那麼過火,也不知道會不會越描越黑。我和兒子一唱一和,目標聽眾卻兀獨立佇立一旁,由始自終未發一言。
翌晨,見過急性肺水腫、氣腫性腎盂腎炎及顱內出血的病人後,我回到這間病房,看見女兒握著婆婆的手掉眼淚。婆婆還是閉著眼。後來她戴著正壓呼吸面罩又撐了一段時間,最後有沒有遺言留下,我不知道。
我猜我可以理解那對子女。那麼多家人突然心跳停頓的人告訴我,自己不甘心,因為連說再見的機會也沒有。這家人有機會,婆婆卻不肯說。不肯說,也沒有辦法;她確實是寡言的人。如今我已忘記她的嗓音,只記得她那雙會突然睜開的眼睛:那是一雙令人想起受驚豹子的眼睛,充滿說服力,令我相信縱使她的血氧含量只及常人四成,她仍舊神智清明。
image : sunnysky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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