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偏執狂

親愛的偏執狂

五年的關係結束了。也好,她想。

一直以來,她對他太過依賴。旁觀者清,她自己亦心裡有數。就像樂天熊仔餅六角柱形包裝盒上那隻小小樹熊,理所當然地依附著大樹熊一樣,她自覺自己離不開他。

記得當時只認識兩星期他就表白。還一臉輕鬆,乾淨見底:「我們在一起吧。我知道你亦對我有感覺。」堅定眼神與自信笑容間沒有絲毫齟齬,一致靜候她的答覆。

而當下她只覺呼吸困難。然後,心又無端噗通噗通的跳,差點以為自己哮喘病發。

近情情怯。她深深吸一口氣,用力幻想,用力將自己拉回前一個晚上的歌唱班上。然後聽到老師正著她練習腹式呼吸法:肩膀放鬆,緩緩把空氣吸進腹部,再緩緩用鼻子呼出。

隨著横膈膜重複上下移動,她逐漸回復狀態,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說:「有感覺就要在一起這回事,對於我來說還是有點力不從心。我是必須跟別人走到密不可分的地步,才能下定決心跟他在一起。」

說畢連她自己都覺這話莫名其妙。

明明她想表達的只不過是「我們會否發展得太快?」之類的疑惑。她對如此別扭的自己感到無可奈何。

沒想到他卻認真回應:「密不可分的地步?是命中注定的意思嗎?」

「不,根本沒有命中注定這回事。」她的語氣又突發強勢,錯覺眼前的他是中學時代參加辯論比賽的對手;於是一時忘形自以為捉到節奏,又開始長篇大論:「所謂命中注定,不過是人們隨著自己心意,作出抉擇,自我實現而已。而密不可分…… 大概就是說那個人會令我忘掉我原本是一個獨立個體的意思。」

「如果照你意思解讀,應該不是別人令你如此這般吧,一切都只是你的自我投射罷了。那你現在的意願到底是怎樣?」

調情調得像學術討論,他開始不耐煩,索性不再待慢那迸裂膨脹的情意和慾望,未等她回應就一手拉住她的手,放進自己口袋。又說:「不管了。你若不想獨立,就依賴我好了。」

自此除出這隻大樹熊,其餘林林總總各式奇趣動物,她都視若無睹。人見人愛的大熊貓、長頸鹿、大笨象,甚至是罕有的雪豹,她都不稀罕。

所以旁人不明白,這次分手在於她到底好了在哪裡?問她也沒得到甚麼具體回應,只聽到她喃喃自語:「分開也好。嗯,也好。」

在這個年頭,大家就算如山泥傾瀉般對別人拋擲出自己的心底話,那份與生俱來的寂寞到底還是如如不動。所以她對於是次分手,也沒甚麼好分享。

他們以為她瘋掉了,但其實從以前開始就沒有人認為她正常過。

敏感、大情大性、多愁善感、偏激、甚至是偏執狂,這些都是從小到大別人給她貼上的標籤。對於這些形容詞,她都顯得聽之無覺聞之無感,除卻「偏激」二字。

她常常想,一個人到底需要多中庸、多中立,才有資格說別人偏激?為什麼人總認為自己是天秤正中央那根指針,而沒有察覺自己其實只是那些分佈在左右兩旁的砝碼?

所謂愛情,不是該如賈寶玉所說「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那樣嗎?把所有個人感情都只投射在繁華大世界的渺小一人中,這種感情本身就偏激,但也是最真實的人性。人類身為情感動物,視野真的能容下客觀嗎?一但心生愛念就是會莫名其妙的對某一個人偏起心來。所以說投入過愛情的人都偏激呀,跟她又有何差異?

想著想著,驟覺得眼皮比世上所有事物來得沈重,甚至比她的愛情還要重。

她睡著了,還一覺睡天光。

分手的好,好在她終於能克服失眠。

因為她知道他永遠不會再睡在她旁邊。不用再在意他偶發強烈的呼息,也不用再在轉醒間急著確認他到底還在不在身旁。

終於那種好比用如泣如訴歌聲唱出「日夜擔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永不分離」的心情、那份恐懼與不安、那種過度在意時間的痛苦,都隨他一併離去,銷聲匿跡。她感到無比平靜。本來無一物,又何處惹塵埃?既然已經分開,日後便不用再經歷分離。如果戀愛是一場病,那麼她確信在此時此刻,她病好了。她比剛完成超高風險開心臟手術的專科醫生還要自信。

不用別人評價,總之她的認知告訴她,一切都很好。縱使眼淚把她的咖啡溝淡,她還是愜意的將其一口一口喝下。

「嗯,很好。」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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