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並不常駐

青春並不常駐

要優雅地老去,談何容易?

農曆新年剛過去,除了𢭃來不少利是外,也收到無數的賀年祝福。以往聽到一句「青春常駐」也沒有多大感受,但這一年卻不由得暗忖,我的青春尚在嗎?當八達通由「嘟啲嘟」轉為「嘟」一聲的瞬間,那個閘口就似象徵著青春的終站。要是它仍未逝去,那還有多少光陰可供我浪擲?

當我為臥床老婦作身體檢查時,不時會瞥到她們鬆垮的皮膚、黃褐的色斑或下垂的乳房,這些畫面總讓我想起在倫敦National Gallery裡看過的一幅十八世紀油畫──Pompeo Girolamo Batoni筆下的《Time orders Old Age to destroy Beauty》。在畫作中,長著翅膀、手持沙漏的Time是幕後主謀,他指使滿佈皺紋的Old Age伸手去摧殘Beauty那年輕貌美的臉龐,多麼深遠的意象!人總得老去,青春又怎能常駐?

這天我重返了去年實習的某個病房,身分不再是當值的醫護人員,而是來探病的病人家屬。

年屆九十的外公因多次意外跌倒加上頭部受傷而入院,就如我在急症室處理過的無數個案,診症表填上repeated falls、head injury等provisional diagnosis,他就被送進了內科病房。Fall precautions、restrain prn都是熟悉不過的情節,在忙碌的醫護人員眼中,他可能只是一個反叛的delirium(瞻妄)伯伯;然而這次穿上約束衣、雙手被綑綁在床邊的是自己的親人,感覺自然特別難受。

人到了某個年紀,一切都在往後倒退,猶如回到了孩提時代。每一次入院,疾病總會奪走外公的一部分,我們以往熟悉的他已逐漸崩潰瓦解……

數年前他的右腿骨折後,他便要拄著拐杖重新學習走路;經歷多次中風,他連吞嚥、說話的能力也喪失,要靠外婆拿著湯匙給他逐口餵食,他自己有口難言,老伴亦有苦說不出;這次他又在夜深上廁所途中摔倒,恐怕以後要長期穿上成人紙尿片了──儘管他是多麼的不願意,他也難以再主宰自己的人生。

“Any major illness transforms a patient’s—really, an entire family’s—life.”

看畢《When Breath Becomes Air》一書,縈繞在腦海中的還有以下這句,“What makes life meaningful enough to go on living?” 從前在病房見習與實習時,我遇過不少放棄治療的病人,也聽過有些老人消極地說自己不想活了,那時的我難以理解他們的想法,但現在的體會又深了一點。每個人的價值觀也不同,人工造口、洗肚洗血與電療化療等不僅是治療,也為某些病人帶來不能承受的痛苦與折磨。

青春並不常駐,健康亦非必然。願我們能活在當下,好好珍惜身邊重要的人,就算日後回想起這些片段會勾起傷痛,我們還是要繼續儲起更多美好回憶。

無論是在畫中或現實裡,最可怕的其實不是老去(Old Age),而是那個在背後主使一切的時光壞人(Time)吧。

「為何在遊蕩裡 在遊玩裡 突然便老去
談好一個事情 可以兌現時 你又已安睡
祈求舊人萬歲 舊情萬歲 別隨便老去
時光這個壞人 偏卻冷酷如許
離場慢些 也不許」

張敬軒《青春常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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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愛文字多於數理的醫科女生,來到被醫學院偷走的第五年,希望把握僅餘青春,將習醫路上的一點一滴放進儲思盤,日後在時光隧道的盡頭回首,會看見那個曾經閃閃亮亮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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