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社會風險的範式轉移

現代社會風險的範式轉移

人類藉由現代科技能夠控制許多自然風險;然而,扺禦自然災害的科技體系需要人類本身控制,這使我們暴露在人為風險下。這個系列越完備,越複雜,越能左右自然,越能保護我們不被自然傷害,便越容易讓我們蒙受人為錯誤引致的傷害--這便是現代社會的矛盾。

難以有人反駁,人類的心智並非為了達成完美而生;越低級的錯誤,便越容易犯。同樣一件事做一萬次,總會有一次無法完美達成。這種不完美與智商、道德、人格無關,只能說是與生俱來的。

在分工不精細的社會中,這種粗心不但不會危及生存,反倒對生存有益,畢竟在單一程序上耗費過多心力並不符合成本效益。然而,人類研發出越來越多能干預自然的科技,舉凡醫療、建築、交通,全都大幅改變人類的生活模式,我們發現自己前所未有地有力,有能力改變血壓、讓自己住在離平地一公里的高度、在十分鐘內移動十公里。

我們既然有能力造成前所未有的改變,自然有能力造成前所未有的破壞。現代技術複雜又脆弱,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但我們往往只能將操作權交給並不完美的人類同僚,令人造傷害成為不可避免之事。人們遇到天災只能摸摸鼻子自嘆倒楣,橫遭人禍則可問責。

然而,我總是對懲罰出於粗心而犯錯的人有種違和感:懲罰或者可以達致一種報復式正義,卻於事無補。即使我們換一個人來做這項工作,或是讓接受懲罰過後的犯錯者回來,他們仍舊有可能犯同樣的錯,因為人類的心智生來就會犯粗心的錯。我們懲罰的不是個體,而是人類的心智。而若果粗心是人類的共性,我們卻只懲罰那些因其粗心造成嚴重後果的人,那我們不就只是單純地揀選不幸的人來懲罰嗎?

同行對於不幸者的同情有時會成為反撲向追究人禍的逆火,指責究責者造就投訴文化。我猜投訴者未必有我們想的那麼不講理;有時他們正是為了求個道理才投訴的。快樂是好的,不需要道理,苦難卻是需要忍受的,也因此需要合理化。投訴與宗教儀式尋求同樣的解答,在隨機的世界中建立一套因果敍述,為苦難尋求原因(人為失誤/我們不敬拜神),為苦難尋求出路(是次檢討會避免下次悲劇發生/有拜有保佑)。可惜,死因庭最後往往給出「死於不幸」的結論,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死因庭認同人類心智犯下的錯屬於天災,該歸咎於命運的不幸。不講道理的不是投訴者,而是這個充滿隨機性的世界。

我想這是一個發達社會必須面對的問題:我們日常生活中的風險,從天災範式轉移成人禍,而在某程度上,一部份人禍同樣屬於自然範疇,充滿了隨機與不確定性。這會導致一個令人難以下咽的結論:某些時候,有人犯錯,不代表有人需要負責。因為我們難以讓一個不幸者為全體人類的天性負責。

我們很難斷言社會對風險的看法將經歷甚麼轉變,但我可以肯定,醫療糾紛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人活得越來越久,生命長度容許我們經歷越來越多新式的醫療程序與藥物;這只是簡單的數學題而已。

image : thedoctorweighsi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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