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插入的,不會被抽出來

已經插入的,不會被抽出來

雛子盯著屏幕,右手指尖順著標題從左往右移動,一字一頓地讀:「已經插入的,不會被抽出來。」她是那種讀書時會瞇著眼睛一字一字高聲朗讀的讀者。一部份原因是因為她視力不好。

我模模糊糊覺得這個場景有點似曾相識,忽然想起來不久前雛子出演話劇《被埋葬的孩子》(Buried Child),穿著工人褲,懷裹揣著一摞玉米,讀出對白:已經割下來的,不會被接回去。當時她也是這副神情。導演批評她皺著眉頭唸台詞,表情太用力了。只有我知道那是因為她視力不好,正瞇著眼睛看遠處的台詞版呢。

我心念一動,打斷她的閱讀:「雛子,你先別看,告訴我,為甚麼打破了的盤子,無法被黏回原狀?」

雛子聽話地扭過頭來,視線輕飄飄地投向我,不再需要對焦的眼神柔和而渙散。她維持一字一頓的語速說:「因為盤子是有序,盤子的碎片是無序;長在桿子上的玉米是有序,割下來的是無序;不需要喉管的人體是有序,需要喉管的人體是無序。熵是無序,更大的熵是更混亂的無序。事情只會從有序走向無序,不會逆轉。所以已經插入的,不會被抽出來。」

我滿心怨憤,卻找不到代罪羔羊,最後只得恨恨地咒罵物理學。那位病人的身體早已陷入不可逆轉的無序,一切器官亂套,她在許久以前已忘記如何進食,身上從此多長一條胃喉;如今大腦遺忘如何呼吸,我們插了氣道管進去,再也拔不出來。

「她根本神智不清,替她拔喉等同謀殺。」專科醫生說。
「她不懂講話好多年,我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會有這天了。」家人說。
「要嘛換一條氣管喉;要嘛拔走氣管喉,做氣切術。」專科醫生說。
「所以我們不會考慮換喉或是氣切。也不會考慮心外壓或是強心針。」家人說。
「要是保留同一條氣管喉,會使痰液積聚於管內,可能致死。」專科醫生說。
「我們只想她就這樣睡著了,別再醒過來,這就是我們的共同願望。」家人說。
「喉管就先保留下來吧,拔喉的事等她清醒一點再考慮。」專科醫生說。
「要是她醒了過來,她也很辛苦的嘛,對不對?」家人說。

「是的,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說。

你懂我的意思嗎?「我想她不會再醒來了。」我告訴姐姐。一如其他東南亞女性般,姐姐離開家鄉的親人,在異國家庭中扮演另一個家庭角色:姐姐。這位病人的家人選擇保守治療,不抽血、不上強心針、不抱希望,只有她的姐姐每天早上都會問我:

「她情況好點了嗎?」

我皺著眉,苦笑著搖搖頭,說出我的標準答案。

姐姐一如既往,聽見答案後仍是笑笑的。你懂我的意思嗎?她仍舊把頭湊往病人的臉上,以鼻尖蹭蹭病人的鼻尖:「你今天怎麼樣啊?」

病體是無序。以這副病體為中心的封閉系統卻非常穩定,一切井然有序。氧氣經氣道喉泵進肺,二氧化碳呼出來。營養液經胃喉灌進腸胃,糞便排出來。我答姐姐病情不能逆轉,答案拂過她的耳邊,化為清風,她的樂觀同樣不能逆轉。一切出入平安。

系統沒有外力干預,家人溫和有禮,沒有出動眼淚攻勢讓我拔喉,順其自然。病人作為此一系統的中心,也暫時沒有撤手人寰的跡像。我是唯一煩惱的人,每回巡到這張床時,總是以一句「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呀」作結──其實說出這句話,就正正說明是毫無辦法了。

我過去只知道老化與死亡不可逆轉,哪裹知曉插喉也是不可逆轉的呢。

雛子笑咪咪地說:「只有火車可以逆轉方向繼續行駛,因為無論哪個車站都那麼混亂。」

我憤憤不平地質問雛子:「操縱火車路軌搖桿,讓火車駛向有一人臥躺的路軌,以拯救另一條路軌上的五條人命,與親手將一個人自橋上推下路軌,阻止火車前進,以拯救上述的五個人,會有倫理上的區別嗎?」

「要是不提供無效治療,與撤去無效治療沒有倫理上的區別,那你為甚麼又不拔喉呢?」雛子反問我。然後摸索著撈回她的眼鏡,遞了給我:「我看不清了,你幫我戴上吧。」

我知曉將氣道喉、胃喉或是強心針插入人體時的畫面:他們會於瞬間深入體腔,新生的絨毛與氣管、消化道與心臟盤根交錯,絨毛長成的綿毛,維持自己的顏色,綿毛茁壯成根,長出枝葉,逐漸取代原生器官,自成一組嶄新的人體器官。有如香港家庭中的東南亞姐姐,異質,非原生,卻是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份。

「我拒絕。」我拍開她的手。我喜歡她瞇著眼的神態。

當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中的雛子沒帶眼鏡,瞇著眼割玉米。我坐在一旁看她,又看看她身後的玉米,眼見一根根堆了上去,成了一摞。我問雛子:「我要從這摞玉米裹拿走多少根,這摞玉米才不再是一摞玉米?」

雛子扭過頭來,臉一下離我很近:「一個人要失去多少功能,才不算一個『人』?」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起來。夢裹的人會有心跳嗎?我覺得好奇怪。我說:「死人也是人。」

我決定親身實驗,自那摞玉米中拿走一根。看起來還是一摞玉米。我咬一口手中的玉米,甜的。玉米要割下來才能吃,根本沒有回到玉米竿上的必要。我又咬了一口玉米,這回咬得自己整附牙都掉了下來。我拾起自己的犬齒,形狀恰似一顆玉米粒。

幾天後,系統崩塌了。我們引用「無效治療」原則,與家人取得共識,拔除氣管喉,病人自行呼吸了幾天,死了。我得意洋洋地告訴雛子:「最後還不是拔出來了嗎?愛竟能戰勝法律。」

雛子笑咪咪地看著我。我知道她不為所動,便繪形繪色地敍述:「你不知道這件事得費多少心思,」我和家人攜手合作,共同迎戰維生措拖,在合法的情況下幫人病人順其自然地死去,我就那麼守著血壓計,一待病人血壓稍高一點便馬上降低強心針劑量,波動起幅有如股市般驚險刺激,最後總算在她臨死前把強心針劑量降到最低。到了最後失望的人唯有姐姐。史詩一般的冒險故事。

雛子卻沒甚麼反應。我洩氣地補充:「你不覺得一個人臨死前能脫離氣道喉與強心針,以更接近人的姿態死去,是一種更有尊嚴的死法嗎?」

雛子奇怪地望了我一眼。

「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呢。」她說:「死人不也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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