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美麗的產婦

世界上最美麗的產婦

有段時間我經常在待產室遊走。所謂「觀察生產過程」,無非是站在助產士身旁當啦啦隊,一同高呼「別放棄」、「再用力」、「妳做得到」、「加油」之類的口號;若不是有產婦的呻吟足以壓過我們的口號,門外的人準會以為房裹是在開激勵大會。

我見過許多產婦,外貌各異,老公各異(真是萬幸),表情卻全都如出一轍:五官先是被鼻心吸引過去--倒像鼻心是個奇異點似的--直到整張臉皺成一團,五官就位後,便是撕心裂肺的吼叫。張開的兩條大腿中間,露出的嬰孩頭皮面積會隨著吼聲而增加一點兒,直到那一小塊面績突然變出整個孩子來。有時位於陰道下方的肛門也會隨著吼聲擠出一點冀渣子。痛楚與力度,再加上屎,這便是我對母性的理解。

正因為我見過那麼多產婦,我才能在見到她的第一眼,便馬上判斷出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產婦。請原諒我,我說她美麗,並非指她高聳的鼻樑、兩側凹陷下去的深邃眼窩、四排蚊子腳似的纖細睫毛、會被誤認為眼影的黑眼圈、精緻地收攏的鼻翼、左側鼻翼的銀色圓鼻釘,或是蜜色的肌膚;而是她是在眾多產婦中,唯一一個掛著夢遊神色的人。與其他意志明確的母親不同,她並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身處於此。我猜她昨天還是個少女,今早一醒來卻就挺著大肚子躺在產床上張開大腿要當母親了。這真是太可怕了。

當她在第三次陣痛來襲,卻仍舊只是微微一扭上身,如同交差般發出一兩聲初生貓咪討奶喝的哼叫聲時,助產士終於忍不住以英文出聲批評她:「你這樣可不行。得用力。再用力。叫出來也不用緊。」說罷換回廣東話,跟我細聲抱怨:「她太斯文了,這樣生不出孩子。」

她枕在自己披散的微捲黑髮上,對助產士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接下來卻依然故我。我不小心瞥見她往上揮的手臂,不由得細聲嘟嚷一聲:「她真小!」我只覺得一切情有可願,她的胸腔與氣管必然也是合乎比例地小。要求這副身軀吼叫實在過於苛刻了。

在下一陣綿長的悶哼中,一股溫暖的半透明液體突然越過撐在陰道口那一小塊肉色的濕潤硬物噴湧而出,淹没我原本正描繪著嬰孩頭顱頂部腦囟的右手;巨大的頭顱與細小的身軀借助羊水的慣性衝出世界。嬰孩降生於世,第一件事是嚎啕大哭。

他與母親間唯一的連繫剩下那條紫白交纏的臍帶。助產士以毛巾將大哭的嬰孩裹好,讓我將剪刀遞給一旁陪產的父親。父親笑著接過我手上的剪刀,我指指臍帶,他帶著恍然大悟的表情搖搖手。

「咔嚓」一聲,我剪斷嬰兒與母親間最後一條連繫,像是剪綵儀式,慶祝孩子從此自立於世,沒有掌聲,只有哭聲。我手執自嬰兒腹上伸出的臍帶,數算切面上的血管,然後才放手,任由助產士抱走嬰兒,量體重、打腳印、放回她身上。

「二點八公斤!」助產士驕傲地宣佈。我覺得好奇怪,那麼小的女人,生下來的孩子,原來也跟其他人差不多大。

不知不覺二點八公斤的孩子哭累了,趴在母親的左乳上默不作聲,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房間裹只剩下一對母子、助產士與我,安靜異常。

助產士邊打開用以縫合會陰傷口的工具,邊告訴我:「新生兒是最好的止痛藥,縫傷口前先將孩子放在媽媽身上。」助產士向她示意後,便將針線刺入傷口。此舉將她突然自夢游中喚醒,讓她渾身一緊,眉頭緊皺,隨後又舒緩開來,向我們露出一個很抱歉似的微笑。

我憐惜地說:「她怕痛哩!」

助產士相當不快地望了我一眼:「縫傷口肯定會痛的。」我知道她誤會我苛刻。其實我不是指責她不應該覺得痛,我只是透過描述她怕痛來證實我一開始的猜想:比起母親,她更像一個夢遊者。

接下來,我們花了二十分鐘等待她娩出胎盤。胎盤順利產出後,助產士將之包好,然後打打手勢,令我跟她一起去旁邊的房間檢查胎盤,絲毫沒察覺出我有多麼不願意將一個新生的嬰兒與新生的母親獨留在房中,或者我有多麼想趁這位母親的丈夫正在外面去找他自己的母親時,握住她那對細小的雙手,強行將她拉出夢的世界,告訴她我剪斷了她與兒子的連繫,所以我有義務確保他們兩人要同時幸福,我們該離開這裹,忘掉胎盤,忘掉舊夢,走到天涯海角,就我們仨。

但我沒有反抗。我只是在臨走前瞥了她最後一眼。她仍舊正睜著眼微笑,那是有點迷惑的微笑。我以為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了。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數天後的新生兒診所。她將黑長髮紥成長長的魚尾辮,收在水藍色的紗麗頭巾裹,仍舊美得驚心動魄。那時我才知道她並不小,甚至算得上高,只是太瘦了,才給了我錯覺。我有點羞赧地向她笑招呼,她也回了我一個禮貌性的笑容;我從她週全的禮節中得知她並不記得我。事實上她斷沒有可能從產房中一群帶著口罩、面罩與頭罩的人中認出其中一個工作人員。

我轉而望向她懷中的嬰孩。小傢伙幾天大,左頰上有塊胎記,一對水造的眼睛彷彿一碰就會出水--事實上也正在出水。他哭得震天響。

『嗨,』我看見他的眼淚。『你有一雙與你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我在心裹向小傢伙打招呼。內心充滿了柔情。

(完)

image : huffp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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