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來看個醫生

我只是來看個醫生

一見那長長一列主訴,我便忍不住扶額:主訴頭痛、頭暈、胸悶、嘔心、手痛、背痛、腳痛、膝關節痛、全身無力並麻痺。我一向認為此等病況嚴重的患者該直接推入R房[註 1]。不過既然他已經被分流站分到次緊急隊伍中了,我也只能見招拆招了。

我看見他的身影在門口出現,揚聲問他:「你叫咩名?」

這是我在五分鐘內講的唯一一句話。他在還沒坐下來前已完成自報姓名、描述徵症以及抱怨的三大任務,然後在坐下來後將同樣的任務再度完成三遍;一番話講得行雲流水,針插不入,過程中每個標點符號都是逗號,我任何一個拿來嘗試打斷他的話頭均被他反打斷。在他滔滔不絕地講了三分鐘之後,我大致整理出四項重點:

一、他有頭痛、頭暈、胸悶、嘔心、手痛、背痛、腳痛、膝關節痛、全身無力並麻痺,前幾天去看了私家醫生,給了他Diclofenac,他覺得挺好用,想我再開一些給他。

二、他與政商界的田少[註 2]是至交。

三、銀行的保安不斷偷看他,想害他。

四、巴士上的師奶將書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上,好讓他沒座位。

在他拿著手機第三次向我展示銀行保安的照片、並打算滑動手指換去巴士師奶的玉照時,我抓緊他滑動食指期間那一瞬的沉默,說明我的計劃:「你的情況真的挺嚴重的,我看不如先幫你抽個血、驗個尿、照張X光、做張EC⋯⋯心電圖,然後再留院觀察,好不好?」

「我只係嚟攞藥咋嘛,點解要驗血?」他的眼神一下子從手機畫面處上抬至我的臉。「外面等候處那麼多人,驗血要花上很多時間吧?我腳痛,可等不了太久。」

「對啦,你自己也會講,全身都不舒服,怎麼可以只派藥不檢查那麼不負責呢?」我義正嚴辭地說。

他聽見我句子中的關鍵字,馬上接下話:「對呀!真是的,全身都不舒服!昨天我--」

這回我直接截斷他的話。「哎喲,」我眨眨眼,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我也覺得外面太吵了,我給你安排一個單人房,清靜一點,也不怕外面的人害你啦,好不好?」

我們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然後同時「喔呵呵呵呵」地笑了起來。我差點就要高呼藝妓可以進場了。

他朝我擠了擠眼睛:「你真是認真,你叫甚麼名字?等我去田少那邊美言兩句。你知道嗎,掃帚頭也是我搞下來的呀。」

呵呵,那我的仕途就拜託你了--我沒來得及說出這句話,他便再度開始抱怨他的胸痛起來。我急忙打住他,再度重申留院觀察,請他先去單人房等候檢查的決定。

如同手機遭按了重設按鍵一樣,他與我再度對視一眼,然後兩人又呵呵呵地笑起來。診療室內春䁔花開,一派祥和,一條狐狸尾巴從我背後逐漸生成出來。

此時病人忽然睜開心靈之眼,察覺出在我背後徐徐擺動的蓬鬆的狐狸尾巴,神情猛然從冗奮轉至狐疑:「留院觀察要觀察些甚麼?不能馬上看報告嗎?」

我的尾巴上的毛猛地竪立起來,尾巴轉為僵直。「精神科醫生現在不在,得留院等他呀。」

「我只係嚟睇心口痛咋嘛,點解要見精神科醫生?」

我重整旗鼓,笑嘻嘻地道:「哎呀,心靈健康也是很重要的嘛,疼痛可由精神成因造成,你就叫他看看你,調整一下你的藥,說不定會有幫助呀。」

他仍舊滿臉不信任:「唔係好似上次咁又迫我入院吖嘩?上次我住精神病院,隔離床居然性騷擾我!我嚟睇腳痛咋嘛,我對腳--」

「吓?!」我震驚地打斷他:「咁你有冇報警呀?」

「咁又冇,我地朋友嚟㗎嘛,我好講義氣㗎。」他繼續說:「我對腳--」

我直接打斷他:「很痛,是不是?」

「是的,而且我的手--」

「你想要藥,就得找出原因,要想做出原因,就得做檢查,檢查包括精神科,要檢查,就得留院,不留院,就沒辦法給藥,懂了嗎?」

他一下子被我的邏緝繞糊塗了,滿臉疑惑,顯然還在消化。我趁機下結語:「總之我們先檢查,然後留院觀察,待會你有甚麼再告訴精神科醫生,你先進那間單人房等一等,好嗎?」

一切重設,我們再度重視,呵呵呵地笑起來。病人起身離開座位時,我正在病歷上寫下「預計入住精神觀察病房」。他站了起身,又提醒我:「你叫甚麼名字啊?我去跟田少美言兩句。」

我提起病歷揚一揚,指向我的印鑑。「這是我的名字,你拿著病歷交給護士站,然後去單人房吧。」

他滿意地接過病歷,走到房門前又扭過頭來,向我送贈秋波後,便走了。

十幾分鐘後,當我正在救危扶危、派假紙和Panadol時,護士一通電話過來,把我罵得狗血臨頭。

「你係咪諗住佢會入精神觀察病房吖?」護士冷冷地質問我:「做乜叫佢自己一個行嚟行去吖?走咗犯點算?」

嚇得我以光速開完眼前病人的病假和Panadol後,便馬上小跑去等候區找人。沒走兩步,便看見他坐在X光室外的等候隊伍中,已經換上絳紫色的麻質罩袍,上面有著半褪色的班點。

我拿出Call機打給護士站,忙音響了一聲後,電話對面傳來嘈雜的聲音。我輕聲道:「病人在X光等候區,Over。」對方只來得回句「喔」,我便掛斷電話,收回Call機,滿臉堆笑地迎向正在發呆的病人:「你在等照X光啊?」

天哪,我在問甚麼廢話啊。他一定覺得我有精神病。然而,病人只是很好脾氣地望向我,答了聲「是」。

我勉力維持燦爛笑容,指指正走過來的護士:「待會你照完X光,就跟著他去單人房吧。」

病人相當感動似地點點頭:「真謝謝你!我記得你的名字喔!」

將病人交託給護士後,我便繼續回去救急扶危了。幾小時後,我翻閱田少密友的病歷,發現一切結果正常,便在處置一欄寫下「送往精神科觀察病房」,然後就將病歷交還護士了。

十幾分鐘後,護士再度來電:「依家要送頭先位病人入院吖,但係有少少問題,你過嚟一齊勸下佢啦。」

我再次以光速開完眼前病人的病假和Panadol,小跑至精神病病人專用的單人房。一進房子,只見一位護士和起碼六七位穿著土黃色保安制服的彪型大漢圍成一圈,每人均與正中央還穿著罩袍、踩著人字拖、站在病床邊的病人相距大約一米。病人手上沒有武器,手臂肌肉也不緊繃。我情不自禁地將後背貼上牆璧,嘗試動之以情:「你不是答應過我願意留院觀察嗎?」

病人委屈地說:「我嚟睇手痛咋嘛!點解要入精神科病房?」

護士解釋道:「我們不是精神科病院!我們這間是專收精神科病人的急診科病房!」

那不就是精神科病房了嗎!!!雖然很想如此吐槽,但形勢讓我選擇在旁連連點頭。

病人環視一圈,又問:「那會不會強迫我入住精神病院?」

我急忙推卸責任:「那要等精神科醫生決定。」

他終於認清敵我勢力懸殊,無奈地指指病床:「我嚟睇背痛咋嘛,點解要綁手?我又唔係癡線!」

我一時啞然,護士馬上答:「不是我們想綁你,是病房裹人人都要綁,這是規距呀。」

「我都知你唔係癡線吖!」我馬上接口:「但人人都是平等的呀!別人都綁,只有你不綁,這樣對其他人不公平啊!」

這番奧威爾式的胡言亂語似乎奏效了。病人沒再說甚麼,甚至沒有扭頭,只有那對眼珠子斜轉向我,以餘光給了我一個極致哀悽的眼神後,便轉向正前方,默默地躺上了病床。其實他那麼小,比我還矮,整副骨架子連皮帶肉像隻躺在沙煲裹的白煮雞,這樣一個男人在七八個男人的包圍下躺上一張病床,整個人埋在附有綁手帶的安全背心裹,都快要看不見了。我一面感嘆他果然講義氣,一面又為他的楚楚可憐大吃一驚,忍不住當場笑著說:「哎!也不用拿那種眼神看我吧!」

第二天,我翻查記錄,發現他從急診病房轉了進精神病院。不知道是精神科醫生說服他入院呢,還是在尋求家人與法官意見後強制他入院呢?他一定不服氣,居然因為自己與田少間的交情而進精神病院,這也只能是政治迫害了。我只希望他能在院中忘記我的名字,美言我也不要了,只求他別到田少面前投訴我。

[註 1]R房 急救室Resuscitation Room:專用於為生命垂危的患者提供緊急救助的診療室
[註 2]田少:為保障當事人私隱,事主姓氏已經鏡像及倒置處理

Photo: MIMS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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