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冇人可以幫手翻人呀。。。十號床要 prone 呀。。。」
臨近夜班的交更時份，病房的廣播傳來一把低沉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這夜當值的醫生同事 T 呢。

數位同事先行進入隔離病格，做好所有事前準備。小護走到病房的角落，拿取所需的 C 型頭枕、啫喱軟墊、足夠的床單和枕頭後，也隨即戴上 N95 口罩、並穿上保護衣，走入隔離病格當中。

進入到負壓房間，小護看見一眾同事已經準備就緒：
病床兩邊，站滿了不少護士同事，合拍地把床上不必要的物品移走、並整理好所有維生藥物和儀器、及固定所有喉管。
T 醫生站在床頭，一手扶著病人頭部、一手穩固著病人口中的氣管內管，保護著病人的氣道，準備發號施令，領導大家把病人轉成俯臥姿勢。
小護被資深護師指派，在她們把病人翻轉並抬高時，把枕頭快速放到病人身下受壓的位置，
減少病人因俯臥而造成紅腫和壓瘡的機會。

蓋上床單、轉身、翻轉、抬高病人、放好枕頭。
在這位身形龐大的病人身上，雖然讓我們花了好些力氣；但合作無間的團隊們，跟隨著床頭 T 醫生的指示，仍流暢地完成以上一連串動作。

重新連上所有監察機器和藥物，幫忙處理好病人後，我們一邊脫下個人保護衣，一邊離開隔離病室。
脫下 N95 口罩後、在洗手的那個瞬間，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把病人俯翻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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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在來到 ICU 工作前，我從來也沒有想像過，要把病人整個翻轉然後趴著睡。

俯臥通氣 (prone ventilation)，是急性呼吸窘迫症候群 (Acute Respiratory Distress Syndrome, ARDS) 及急性肺損傷 (Acute Lung Injury, ALI) 的治療方法之一。當病人嚴重呼吸衰竭，需要呼吸機提供高濃度的氧氣時，臨床上便會考慮把病人轉成俯臥姿勢（約12-24小時），希望改善肺功能及病人低血氧的狀態。根據文獻記載，俯臥通氣能減少病人死亡率，成功拔管的機率也顯著較高。

活動自如的我們，要以怎樣的睡姿入睡也很容易；但對 ICU 的病人來說，要把他們俯臥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需集合不少同事的力量 — 各式各樣的監察儀器、維持生命的藥物、和那些不同的呼吸和餵食喉管，都連在病人身上；要把他們整個翻轉，可是十分費力。

小護第一次把病人翻轉，是我剛獨立照顧病人不久的時候；那個病人、那些畫面，仍然在腦海裡清楚浮現。但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第一次把病人翻轉後，一段倒霉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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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主角，是個十八歲的男生。這位看起來瘦弱的男孩，因為癌症併發急性呼吸衰竭，在腫瘤科插管然後轉送深切治療部。經當值深切治療專科醫生評估後，決定把他翻轉成俯臥狀態，以改善低血氧。

「下？我唔識 prone 喎。。。」「我都係呀。。。」
那個下午，當值的年輕醫生 C，和主責的小護一樣剛來深切治療部不久，缺乏相關臨床經驗。聽到病人要俯臥的消息，我們都有點戰戰兢兢，卻也很期待參與其中。

在有豐富經驗的專科醫生和資深護師帶領下，我們順利完成俯臥（當中過程和上面大同小異，故不再在此詳述）；病人的血氧含度，亦於數小時內明顯改善，減低了對氧氣的需求。

吃過晚飯，我們開始派藥。資深同事 V 和我走到男生床邊，打算核對病人身份。V 打開床單，打算在他身上找出病人手帶。此時，我們在病人的下身，看見了一潭未知的咖啡色液體，和淡黃色的啫喱軟墊融為一體。

「咩黎架…」我們安靜了三秒。
「下，應該係屎… 全部都係屎…」V 答。看著男孩整個下身、所有床單和被舖，全都是液體狀的糞便；我和同事呆在當場。事後說起，我們都未看過如此誇張的情景呢。
為仰臥的病人清潔糞便，本來並不困難；但男孩的身體已被翻轉，加上極大量的液體糞便，任務霎時變得難上加難。

「集齊人馬一齊抹屎啦，仲諗！屎，全部都係屎！」突然出現的男護士長 K，大笑著說。
「下，咁… 搵邊個 “hold 喉”（意指保護氣管內管）？ call 醫生？」小護無奈的問。
如果當值醫生知道，他因為一坨糞便而被傳召到病房，想必哭笑不得吧。

正當小護苦惱地想著，如何可以順利請醫生幫忙而不被痛罵；
坐在護士站一角的當值醫生 T （對，又是他），緩緩的站起來，無可奈何地說：「唉，call咩吖，我黎啦….」

一個醫生和六個護士，就在床邊站著大半個小時，幫忙為俯翻著的病人，清理像災難一樣的糞便現場。
臨近尾聲的時候，T 醫生的電話突然響起 — 我們都以為，大概是普通病房有病人情況轉差，需要他前往會診；他凝重地聽著對方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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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要兩餸飯，飲凍檸茶少冰唔該…」
他一開口，全場同事哄堂大笑。看著滿床糞便叫外賣的畫面，實在令人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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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幫忙把病人俯臥，我也會想起這段幽默小插曲。

工作雖然辛苦，但有好同事互相幫忙、一起苦中作樂，其實也很幸福呢。

Photo credit: Elesvi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