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女俠的肩膀

神奇女俠的肩膀

以銳利的刀鋒𠝹開膿瘡,黏稠的黃綠色膿汁隨即從「火山口」湧出……手持放大鏡進行地氈式搜索,在求診者的眼耳口鼻中打撈出失蹤的異物……在脫了臼的關節徒手拉動旋轉,「咔喇」一聲便托回了原位……有時候,醫生為病人進行治療的同時,自己也感覺被治癒了!

「甩骹」是指當骨頭末端受外力影響,脫離了關節的原有位置,醫學上會再細分為完全脫位(dislocation)與半脫位(subluxation)。

懷疑「甩骹」的病人通常會被分流到第三級緊急類別,從傷肢的外觀就能看出端倪:手指頭、腳趾頭突兀地歪向一邊;肩膀的圓滑弧度變成了方正直角;膝上的「菠蘿蓋」跳脫地跑到外側……

照過X光確認診斷、排除骨折後,我們會跟病人解釋風險並簽署同意書,再按個別情況決定是否需要注射止痛針、鎮靜劑,然後才能開始閉合復位(closed reduction)的程序,大概這就是急症室與跌打鋪的分別吧!

遇上指關節脫臼(finger dislocation)的個案,只需順著指尖方向稍作牽引,受影響的手指就能輕易被拉回原狀。「菠蘿蓋」移位即是髕骨脫臼(patellar dislocation),復位手法並不複雜,一邊讓膝關節慢慢伸直,一邊將髕骨推回正中處就是了。

”See one, Do one, Teach one”是醫學界的重要教條,意思是看過前輩示範一次,自己就能在模仿之下將所學實踐出來,而當你親自做過一次之後,也就可以把技巧傳授給他人了。這聽起來好像很可怕,但每一代的醫生都是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尤其在實習那一年,你的「師傅」隨時是另一個初哥houseman呢

急症室的情況卻有點不同,要是碰上特別的病例,不少前輩都會主動把學習機會留給新人,更會從旁作出指導,所以當我第一次自行處理肩關節脫臼(shoulder dislocation)的個案時,已擁有幾次難得的實戰經驗。

那名傷者是個剛退休的中年女士,當天她跟幾歲大的孫女在公園裡追著玩,期間不慎失足跌倒,右肩著地後有感疼痛難耐,右上臂也不能活動自如,便由救護車送來急症室求診。完成問症與檢查後,我在她的診症卡上填寫了注射止痛針的安排,在靜候X光檢驗結果的同時,我又忙著看下一批新來的病人。

過了一會,我在電腦打開她的X光檔案,眼前的黑白影像果然脗合肩關節向前脫臼(anterior shoulder dislocation)的診斷。治療室內一切準備就緒,我讓她坐上了一張特製椅(Oxford chair),她聽從指示傾前靠著椅背,並將右邊腋下跨在椅背頂,我則抓住她的右手用力向下拉、朝外轉,然而她好像比我還用力,我試了幾次亦徒勞無功。利用Oxford chair只是其中一種「托骹」的途徑,另外還有以Spaso、Milch、Kocher等命名的復位方法,就像不同派別的獨門招式吧。

「要是妳難以放鬆身體,我們可以先給妳注射藥物,幫助紓緩痛楚與鬆弛肌肉……」

「不用了,我還要趕回家呢,不能留在觀察室太久。」

「妳確定真的不用嗎?」

「我只要專心想著一件事,就能忍受這點痛楚了。」

趁她想得入神,繃緊的上肢終於鬆弛起來,我便重施故技,應用downward traction與external rotation的技倆──此時手心突然傳來一陣微妙的感覺,沒有戲劇性的一聲巨響或怪叫,但我倆就在同一時間感應到,她的右邊肱骨頭已經重投肩關節窩的懷抱!重照X光確認位置後,護士開始為她繫上三角巾作固定。

「待我處理好文件就可以讓妳回家了,容我多口問一句,妳剛才那麼厲害能忍痛配合,想著的是什麼事呢?」

「謝謝妳呀醫生!我想著的其實是我的乖孫,當救護員到場為我包紮時,她哭得多麼淒涼,可能誤以為我被擄走呢!幸好有街坊臨時幫忙托管,我現在要趕回去湊孫了。」

「妳真的很疼錫她!不過以後要小心一點,要是再甩骹又要捱痛了。」

「哈哈,當年生下她媽媽不是更痛嗎?活了這麼多年,什麼苦都捱慣了。」

我看著她剛受傷的肩膀,不禁想到那裡曾經揹起過多少孩子、負起過多少重擔,每個母親都是家裡的神奇女俠,從不訴苦,永不言休。有時候,醫生為病人進行治療的同時,自己也感覺被治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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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篇文章原本還想談及小孩常患的扯肘症(pulled elbow),但寫著寫著又織成了一篇千字文,還是留在下篇再說另一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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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愛文字多於數理的醫科女生,來到被醫學院偷走的第五年,希望把握僅餘青春,將習醫路上的一點一滴放進儲思盤,日後在時光隧道的盡頭回首,會看見那個曾經閃閃亮亮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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