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前半生叫人心累

他的前半生叫人心累

「我覺得我地好相似。」
自從開始寫作以後,我不知道聽過了這句話多少次。我一直不以為意,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那麼多相似的人。
我們總有那麼一點類似,因此文章才能產生共鳴,但因而覺得和另一個人相像,那將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誤會。

世界上怎會有兩個人生命軌跡相同呢。
文章不過展露出某一個我,在這裡我並不完全。
我其實很怕別人對我說我們很相似。
我會忍不住雞皮疙瘩,我想,到底我們彼此有多認識?

然後我和他見面了,我以為他和我一樣年紀甚至比我年長,但原來比我還小兩年。
他開始訴說屬於他的故事,我一直聽一直聽,漸漸覺得心很累。

最初發起這個「以我的文字寫下你的故事」,收費定在$500,我還在想這樣合適嗎?會不會獅子開大口?
過了那晚後,我覺得$500來說,倒還便宜。
怎麼會有一個人的人生叫人如此心累的呢。
他和我的確相似(hey,我認證啊),不如說比我還更令人揪心。

「以前細個爸爸媽媽落咗嚟香港,得我一個喺大陸,我成日要喺唔同親戚屋企寄住,所以我好識照顧自己。後來我都落埋嚟,爸爸媽媽好忙,屋企啲嘢都係我打理。我仲有個細佬,係我照顧佢到大,洗衫煮飯打理家頭細務,我都做得好好。」他靜靜地說。

我想起自己也是這樣,母親和哥哥先後到香港,留下了我和姊姊在親戚家中。
無論親戚好還是不好,寄住在別人家的孩子都只能額外乖巧,因為那不是屬於自己的地方,不是可以任性撒野的地方。
父母無暇理會或無力照料,我們也只能好好照顧自己,甚至倒轉為家裡付出更多。
我很明白那種不自覺長成小大人的感覺。

「屋企最初都好地地,直至媽媽染上賭癮。我地一直唔知道,去到條數再瞞唔到,我地先知原來媽媽輸哂所有積蓄,而且爭落一身債。父母因為呢件事成日鬧交,爸爸覺得媽媽咁樣太過份,媽媽覺得啲錢係自己嘅,就算輸咗又點。佢地關係開始缺裂,媽媽搬咗出去,爸爸亦變得狂燥。當時我初中,佢地差唔多日日鬧交,好煩,於是我沈迷玩電腦遊戲。只要玩,就可以忘記一切。最初我只係玩到唔夠時間做功課,後來開始玩通宵,返到學校先瞓覺,成績當然一落千丈。」

那個……這裡我們絕對不相像啊。
我一直是個很「優異」的學生,中一的時候還拿了大大小小共廿幾個優點。
我以為要讓別人聽得見你的聲音,必須要先站到高處,才能叫人注目,願意聆聽。
長大後才知道,所謂「高處」並不那麼容易達到,大部分高的位置早已在每個人出生前決定好花落誰家,剩下很少很少很少的一兩個位置,是屬於那些頂尖的人兒。
而我,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個人。

破碎的家庭注定養成了我們這些不健全的人。

像他用虛擬世界來逃避,我也沈浸在只要自己夠努力,一切都可以改變的美夢之中。

「後來,媽媽依然繼續賭,點知有日爸爸竟然中風,佢入咗醫院差唔多半年。呢半年入面佢無辦法工作,屋企再無收入,於是我都開始出嚟做嘢,學就返一日得一日咁,學校都知道我嘅情況,所以無乜理我。有少少因禍得福,因為爸爸中風,媽媽返嚟一齊照顧爸爸。爸爸逐漸康復,嗰時感覺真係唔錯,覺得成個家好似又完整返一樣。到爸爸出院,開始返返工,我都再返返學,今次我有俾心機讀書,啲成績仲漸漸上返去。」

正當我以為他守得雲開見月明時,他卻說:「就喺呢個時候,媽媽爭人嘅錢多到會俾人斬,於是我不得不去借錢幫媽媽還,亦因為咁,我正式無讀書,開始咗還債嘅生活。當時我返工返到天昏地暗,因為需要即pay嘅工,所以我係返好多份散工:機場搬貨、七仔打工、酒店侍應……嗰時返到個人真係傻咗,有時係夜晚返完,日頭接住再返另一份,都唔記得自己喺度做咩。」

我想我沒有瞪大眼睛,但我心裡已經O嘴了十萬九千次,我完全想像不到一個中學生要去借財仔,而且還要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打工還債,這是一種甚麼樣的生活?

「你有無諗過唔幫你媽媽還?」(我深知道沈迷賭博是一種病,需要醫治,單單還錢,有時只會讓患者愈陷愈深。)

「當然有啦。我試過喺餐廳鬧走咗佢,有一排我地真係好耐無聯絡。有日我收到阿姨message問我媽媽出院未,我先知原來早排媽媽俾人打劫,被斬傷咗入咗院,但佢唔敢話我知,到我知嘅時候佢已經出咗院……」

很多時候,旁人都會勸我們和爛的家人一刀兩斷:「唔好聽佢電話」、「唔好理佢」的聲音此起彼落,我們也知道或許這樣才是救贖自己的唯一方法,但心底裡我們無法擺脫一種恐懼:萬一這次真的出事了呢?

怕,很懼怕。

就像鐵路或飛機,幾乎全由電腦控制,發生意外的機會很微,但我們始終會有車長和機師長留在側,因為意外,一次也嫌多,並且那是件無法回頭的事。

後來他和媽媽再聯繫,也幫過她再還了一兩次債,見面之際債項已還得七七八八,母親似乎也真的洗心革面,沒有再賭,專心工作好好生活。

我呼一口氣,望著眼這個剛滿25歲的小伙子。
「好佩服你,究竟係點樣捱過?如果係我,可能已經自殺咗。」
「捱唔過架。我都曾經自殺過,不過俾人阻止咗。屋企張床墊都俾我『典』爛過幾張,到而家我仲有嚴重嘅胃痛,壓力稍為大啲就會好痛。屋企呢啲事都好影響我同人嘅交往,我有過幾個女朋友,但大家最後都分咗手。我有無同你講?最近我同細佬都俾爸爸趕咗出家門,佢狂躁愈嚟愈嚴重,我地都好驚唔敢住落去,喺臨時庇護中心住咗幾個月,最後好彩有個牧師幫我地,而家終於搵到個地方搬。希望人生真係可以漸入佳境。」

他微笑,頓一頓……
「呃……係咪聽得好難受好攰?」

我望著他,無力地回笑:「係呀…..聽到個心好攰。我聽都咁,真係好難想像你喺當中點經歷。你真係好勁,如果人生係苦樂參半,我希望你苦嘅quota已經用盡,跟住落嚟嘅都係開心事。」

人生很殘酷,常常一環扣一環,像貧窮連帶教育水平低,健康也比一般人更差。
我無法空口安慰朋友:無事架喇,雨過天晴喇。
水過怎麼會不留痕,只是肉眼分辨不出那些細微的分別而已。
等到多年回首後,才會發覺滴水能穿石,我們的身心早已斑駁不堪。
不知幸或不幸,人生一般都不會在二十多歲三十就終止,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欸,朋友我想對你說,你的上半場已經捱過了,真的很厲害,我衷心祝福你,下半場可以過得幸福。
願上天憐憫所有頑強抵抗苦難的人。
阿們

後記
寫好文後傳給當事人,看看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沒想到這個大男孩說:「不如加返少少我嘅現況,我希望讀者睇完嘅感覺,唔好停留喺揪心嗰個位,而係一種激勵。因為我相信,我一定會愈來愈好的。」
天呀,這個人太溫柔了吧。
命運雖然殘酷,卻沒有磨蝕掉他的心。

這位男生現在正於一間Coffee Shop沖調他最愛的咖啡,並且不久前還升了職,成了District Supervisor,而債務亦全部還清,算是苦盡甘來,誠如他所說,讓我們祝福堅強的他過得愈來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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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文字喜歡到猶如呼吸。 必須要寫寫寫。 也許我患上了名叫「寫作」的強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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