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石無靈

藥石無靈

世上最力大無窮者,莫過於智障。即使是舉重世界冠軍,出力時也會考慮施力的目的,只運用個別幾組肌肉,便能完成任務。然而智障不考慮目的,做任何事情都窮全身之力,那時確是萬夫莫敵。

那位秃頭的病人便是如此。他有中重度智障及連帶的行為問題,定期回精神科覆診。入院前一連幾天情緒都非常激動,大吼大叫,追著打人,院舍職員便送了他進醫院。一進醫院,便被護士安排睡到走廊盡頭。(其他病人也有休息的權力嘛。)

雖說情緒波動可出於精神病本身的病情變化,然而在醫療團隊下這個診斷前,必須得先排除令患者情緒變差的生理原因。毋論是智力正常者還是智力障礙者,身體不舒服時情緒都會變差,只不過後者既不懂得表達也不懂得抑制自己,才會以更戲劇式的情緒應對身體不適而已。

要找生理原因,難免要抽血。護士告訴我:「他大概比較難抽血噢。」

我隨口一說:「那就我抽吧。」

我收拾好用具,往噪音的方向前進;本來不緊張的,一看到床邊圍著七個護士、兩個病人服務助理和一個實習醫生後,我才開始覺得大事不妙。負責護士向我解釋:「一冇人響佢隔黎,佢就起勢咁嗌。佢鐘意有人響隔黎。」

「咁Attention Seeking嘅!」我笑了一笑,心裹卻想現在一群人圍住他,他還不是起勢咁嗌?該不會就是被你們嚇的吧?

當時病人已遭五花大綁,一圈厚厚的腰封將他攔腰綁緊,他卻仍能以後背肌肉撐起上半身,儘可能地抬高喉嚨,才激憤地鬼吼鬼叫,好讓以直線前進的吼叫聲波傳遍整間病房。那一群護士全是前來摁緊他上半身的。要我要跟他單挑,我肯定嚇得尿褲子。然而現在他四肢受限,我又是以眾敵寡,只覺充滿自信與安全感,反倒覺得他的怒吼挺好笑的。

我觀察他的手臂,尋找下針位置。我還沒幫他紥止血帶,右前臂上已有一條水管一樣粗的血管浮現出來──那是緊握住他右上臂的護士、加上不斷發力意圖掙脫手臂的病人的雙重功勞。我用酒精抹抺表皮,褪開點滴針的外殻,持著針尖往不斷左右晃動的表皮上比劃。針尖在表皮上方幾毫米處徘徊一輪,我盯住目標血管位移的軌跡,以及在目標血管下方抬起我的手腕、使我入針角度必須抬高的手腕拘束帶,始終下不了決心紥針。最後我還是抱著「一旦有可能Needle Stick Injury就馬上撤退」的決心,紥了下去。剛進表皮時,我感覺針尖陷在軟靭的物質中,前進得不太順利,有點心慌;但又感覺出病人掙扎依舊,沒有掙扎得更厲害,說明他不懂痛,打針這個程序本身不會太難做,又安心下來。我任病人晃動、護士七嘴八舌地嚷叫「因間食雪糕好唔好?」,專心在一小塊皮膚上前前後後地移動針尖,將角度抬高壓低,找尋血源。但血源乾涸。我放棄了,邊抽針出來邊道:「佢啲皮咁厚!入啱位都拮唔中血管!」

身旁的護士以棉紗按住入針位置,掩護我抽針。她笑著說:「奀皮仔!」

我收拾好新一組用具,第二次嘗試就成功了。我趕緊將點滴駁上和血樽,趁機抽血。鮮紅的血液如同火箭升空時屁股後面拖著的那條氣流般,以一柱直線的形態噴射入血樽。我心裹登時沒了底,等到抽完血、拔除血樽、為點滴頭蓋上蓋子後,還不放心地按了按血管好幾下,生怕自己不小心打了進動脈。但我摸不出個名堂來,最後只好自我安慰:邊有咁易拮中A!(後來證實我的自我安慰是對的)。回頭一看,只見走廊上、病房隔間門口處站滿了穿著藍格子病人服的人,才發現整個病房裹能走動的病人全都跑了出走廊圍觀。身後病人丌自吼叫,打針此一痛苦過程的結束,並沒給他帶來半點安慰。

檢查報告證實他患有輕微尿道炎,除此以外並無其他能引致他情緒激動的病理。反倒是肌肉素出奇地高:我還是第一次見人掙紥到搞得自己橫紋肌溶解症!(按)與此同時,他開始絕食抗議,時常低血糖。搞出這兩宗併發症,這位情緒失控者住內科也住得順理成章了。這位病人的吼叫聲成了每天早上迎接我巡房的背景音樂,別人走近他時,他會安靜一點,但一走開,他便馬上開始撐起上半身吼叫。

幾天後,精神科護士來看會診,會診結果是:病人蛀了牙,因牙痛而情緒失控,建議我們開止痛藥。我驚誇地問護士:「佢點問出來㗎?!」我一直以為我的病人不懂講話,叫我檢查他口腔?我只怕他會咬我。

我們依循醫噂,開了止痛針,又依精神科醫生的吩咐調整精神科藥物。第二天回去上班時,整個病房都安靜下來,我甚至聽得見站在病人床邊的護士的對話:

「叫嘉欣媽媽喂奶奶你飲,好冇?⋯⋯我發現佢好鐘意飲奶,但今朝好似冇貨喎。」

「晏晝會有,但我晏晝唔得,不如靜靜姐姐你喂啦。」

我知道病人的詞量沒那麼豐富,不會說媽媽兩字。那麼,顯然是兩位護士自己在玩過家家了。也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發現這個阿伯俘虜了上至六十歲病人服務、下至二十三歲剛畢業的護士的芳心。這一度令我感嘆,女性的母性關關真是奇妙:論外貌,他一對八字層底下兩隻倒三角眼,鼻檻塌,兩隻大哨牙向外翻,發亮的秃頭上橫垮著三條大約由霉菌造成的橙色長疤,是那種放在公園裹女人根本連看不都會多看一眼的阿伯長相;論氣質,他也比不上那位最愛脫光衣服,在病房內全裸行走的病人那般潚灑。我苦思日久,最終從護士交更時時常掛在嘴邊那句「佢今日好乖,冇嘈」中,悟出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反差萌吧。

我一天只見他兩五分鐘,看不出甚麼,許多有關他的資訊都是從護士口中聽到的。例如說,我曾聽到護士間的對話:「佢頭先扁嘴,好得意。」這讓我知道護士們心情變好,病人本人的心情卻普普通通──藥物幫他控制自己對牙痛的情緒反應,卻不能幫他解決問題源頭。我有時能聽見護士或是病人服務助理警告他「唔好再喊啦,再喊唔幫你叫媽媽嚟啦」。他都年過花甲了,我便相當然地以為他媽已不在人世,護士這麼講只是哄他;後來才知道他真的有個高齡九十的老母獨居上水,行動不便,不方便來探視他。當然,他的媽媽在不在世,也不影響護士只是哄他的事實。

他情緒穩定不再大吵大鬧後,床位便搬了進隔間,也不用再穿拘束衣,方便他拔點滴。在他拔掉第三顆點滴的早晨,我走近床邊問他:「你自己飲水得唔得吖?」

他說:「唔。」

「咁我地唔同你吊水,你自己飲得唔得吖?」

「唔。」

我又問:「你鐘意飲奶定係飲水?」

「飲水。」

旁邊的護士興奮地說:「原來佢識講嘢㗎!」話尾尾調上揚,隱隱捎帶愛心符號。她趁熱打鐵地問:「你有咩唔舒服,話比醫生聽。」

病人掀開自己的上衣,指指自己的肚子。我按了按,說:「冇嘢吖。」

他又張開嘴巴,發出「啊──」的聲音,讓我看他的嘴巴。我往裹面一望,左邊臼是一顆大爛牙。我問他:「回到老人院,有沒有人帶你看牙醫?」

「唔。」

他低下頭來,不再搭理我。我覺得沒甚麼再問的了,便本算轉身離開,他卻突然伸出左臂,指向床前的桌子上。雖然他仍舊低著頭,並沒有望向我,我卻會意,將桌上由醫院派發的檸檬奶油夾心餅遞給他。他接過獨立包裝的餅乾便拿牙咬。我嚇了一跳,捏住尚在他口腔外的半截餅乾包裝往外抽,抽出完整的一包餅,在手裹調了個方向,避開沾上他口水的半截包裝,兩隻手提著乾淨的那邊拆開包裝,抽出其中一大塊餅乾遞給他,看著他接過大餅乾放進嘴裹。

餅乾大概已放了一陣子,早就碎成幾塊,我拿出一塊餅乾的同時也有一塊小的餅乾碎掉下椅子前的桌上。我抱著惜食的心態指指餅乾碎,他便以手指尖沾起餅乾,放入口裹吮吸。

幾小時後,有位病人過世了。我為他證明死亡後掀開床簾,忽然看到那位智障病人坐在鄰床的鄰床,這才想起智障病人剛搬了進這個新床號。此時床邊站了成棚死者家屬,有個女兒還在抹眼淚,於情於理我都該先與死者家屬講兩句。但我一時鬼迷心竅,直直走向智障病人的床邊,左手還著手電筒和神經反射,問他:「你做咩呀?」

他又掀開上衣,意思是自己肚子痛。我說:「今早咪摸過冇嘢咯!」他放下上衣,張大嘴巴,同時抓住我的右手腕往口腔引。我一開始以為他想咬我,有點緊張,但他的手將我的手指引到他的嘴巴前就停了,沒有再往裹拉。我無奈地說:「你食止痛藥啦!出院睇牙醫至幫到你㗎。」

他放開我的手,低下頭,嗚嗚地小聲哭起來。說是哭,其實也沒有眼淚。我差點想幫他掉眼淚:我想起剛人院時他多麼憤怒,痛苦多麼真實,但無論他多麼用力地表達自己的苦難,人們都不懂他;人們只覺得他可愛。這六十年來,他都是這麼委屈過來的。我昨天與那剛去世的病人女兒通過電話,女兒說爸爸不懂表達痛,要求我們將止痛藥從病人要求時服用改成定時服用;將來怕是不會有人願猜這位智障病人的心思的。

病人服務助理聞聲走過來,笑著說:「做咩又喊?呢幾日佢一見到人嚟,就捉住人隻手指住自己把口。」又不知從哪裹掏出一包M&M,拿出一粒青綠色的朱古力糖遞給病人。後來我才知道護士還喂過他雪糕和可樂。這下蛀牙不是越來越嚴重了嗎。

我離開床邊,走回死者家屬身邊。我看著女兒的眼淚,心中老念著那位智障病人沒有眼淚的哭聲。蛀牙對一個智力正常者而言,是相對容易解決的小麻煩,在他身上卻演變成如此巨大的災難。他如此憤怒地吼叫,是因為不懂得表達痛苦,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痛苦。若然只不過是不懂得表達,那憑著無比的耐心與關懷──一如那位精神科護士──那我們總可以找到解決方式;若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為哭,那就真是藥石無靈了。

按:肯定有人會問他是不是Neuroleptic Malignant Syndrome或者Serotonin Syndrome,他沒有在吃那兩種藥啦。

Image : https://newatlas.com/childrens-synthetic-speech/2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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