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為人,我很抱歉」—《大象席地而坐》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大象席地而坐》

很多香港人都喜歡黃子華,因為他總有辦法把香港人一些看似很平常,其實很不堪的生存之道,一針點破,肆意戲謔。「係咁㗎啦,好出奇呀?」,這一句,你大概總有聽過、用過、傳頌過。

胡波,就用他的文字和影像,近乎直白地呈現一個全民奉行「係咁㗎啦,好出奇呀?」的社會,可以有多恐怖。

在霧霾密佈的北京,人人都默許欺善怕惡,習慣受了委屈也寧可息事寧人,因為大家心知肚明,這個地方沒有公義,只有誰比誰惡,誰夠冷漠誰就有條件生存下去。一層層冤屈埋在心底,帶進家𥚃,發洩在最親近的人身上,冤屈就這樣不斷疊加、轉移、擴散,到最後你會發現整個社會的惡,根本環環相扣,是共業,也是同囚,每個人都走不出這個絕望循環。

偏偏《大象席地而坐》裡四個主角,無法冷酷到底。高中生忍不住為被欺凌的同學出頭,得罪了惡霸,被迫逃亡;老人快被家人迫遷到老人院,自身難保,卻又忍不住保護逃亡的高中生;女高中生受不了媽媽對她的精神虐待,跟學校的老師搞曖昧,難逃醜聞被廣發朋友圈的命運,於是想起那個說要逃亡的男同學;黑道背負著自身對朋友的愧疚,為弟弟尋仇,但他其實很討厭他那只懂在學校𥚃欺凌同學的白痴弟弟,卻又礙於家人壓力,不得不抓出那個傷他弟弟後落荒而逃的高中生⋯⋯

四個起初毫不相干的人,原本各自冷冰冰地活著,卻因為「想去滿州里看那頭坐著靜止不動的大象」這個近乎虛幻的共同願望,有了微妙的聯繫,有了一絲絲似有還無、又似乎互相理解的感情。接近四小時的電影,的確如某些評論所說,沒一個廢鏡頭,沒一句廢對白,整部電影裡把人壓得無處可逃的冷,只為突顯在末世(尤其是當代中國),做一個有感覺、有良知的正常人,諷刺地比擁護「係咁㗎啦,好出奇呀?」,痛苦千倍萬倍。

一個人選擇冷酷處世,可能是因為他已受傷太多,寧可為自己築起圍牆,也不願再被傷害;但當有一天他終於敢走出圍牆,卻發現周遭早已是不見天日的圍城了,別人的牆比他的更闊更高。這種進退維谷,不管走到哪𥚃都沒有出路的茫然感,就是《大象席地而坐》要講的東西,不只是中國的問題,也是活著的虛無,就像西西弗斯不斷推石上山,必須,卻徒勞,而且痛苦無窮無盡。

我們之所以能夠活下來,或多或少是因為我們都背棄了初衷,選擇了扭曲自己,向各式各樣的規範妥協。從這點意義上看,生存,實在沒有甚麼了不起。如果一個社會的惡是共業,那麼生而為人,我真的很抱歉。

那頭席地而坐的大象,可以有很多象徵意義,我看到的是:一種虛幻的盼望。也許明知道那是一場空,但好歹去看看吧,至少在旅程完結前、返回現實後,我會記得我們一起踢過毽子,我們有過最單純的彼此。

P.S. 選擇這張劇照,其一是因為這是電影裡其中一個最動人的時刻,更主要原因是我常常被這類男人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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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放棄夢想,又突然看到一線希望的寫字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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