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令老人死亡的,往往不是疾病,而是器官衰竭。老人因各種疾病入院,不少在往院期間病情好轉,底下的器官卻更加衰竭,最終離世。曾有一位未期腎衰竭病人因肺炎入院,肺炎改善,反應卻越來越遲緩。這是因為尿毒症:他的腎臟已失去清理身體癈棄物的能力。

我致電給弟弟商量DNACPR。據說弟弟每天下午都有來探病,但我在早上巡房,從未見過他。他的聲音總給我一種愁容滿面的印像,大概是因為他聲線蒼老,講話前老愛先深吸一口氣,結束時則拖長尾音。我搬出標準台詞:「即係話呢,佢已經行完佢應該行既路喇…」

「係囉,佢依家都唔識應我。」弟弟的「囉」字和「我」字拖得很長,聽起來很蒼涼。「好似植物人咁。」

像植物人?我狐疑地想了想。比起入院第一天,他的反應確實慢了許多—那時他在床上扭來扭來,還得穿拘束衣,我問他我是甚麼人,他笑著答「中國人囉」。我不敢不寫他答得對。目前他確實不再講話了,不過還懂得坐在床上玩手指,這對我而言也不算能植物狀態。

我們很快取得在DNACPR上取得共識。但我還有另一條問題要問。要不是他入院時的表現沒那麼靈敏,以下這兩道問題其實是多餘的:「我猜他可能最近這段時間就要離世了,細妹有人照顧嗎?」他負責照顧智障的妹妹,多年來與她同住,直到去年截肢後,地址才改成某間老人院。

「她也進了老人院,可以的。」

「我猜他大概會在這段時間過世了,有需要幫細妹轉介任何情緒支援的服務嗎?」

「唔會同佢講咖啦。」弟弟繼續拖長尾音:「諗住同佢講佢去咗第二間老人院住就算咖啦。」我一時梗咽,無法組織完整句子,最終漫應幾聲,草草結束是次通話。大概我下意識還是覺得,兄妹相伴那麼久,最終以這種不了了之的方式離別,實在過於虛無。但我畢竟不是弟弟,無法理解妹妹對離別有多少認知,離別對妹妹又有甚麼意義。

***

並不是每一個智障人士都不懂得離別。後來我在另一間病房的死者病榻前看到一個十一、二歲身量的小孩趴在大人懷裏痛哭,心中便感奇怪:隔一代畢竟是隔著一層肚皮,很少見孫輩會為祖輩過世那麼痛心的了。後來他哭得抬起頭吸新鮮氧氣,使我看見他的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就是一刻鐘前死者女兒口中那個「拜託再撐一會兒,她有個兒子是智障,是她最痛錫的,現在社工已經正帶著他趕過來了…」的兒子。

我望向他,心中忽然一陣凄湟。不是為著他的喪母之痛,而是為著這個世界上從此又少一個疼他的人了。並不是說智力正常的人便多人疼,可是智力正常的人懂得保護自己,也懂得表達自己的訴求、尋求協助,而智障人士未必做得到。這個世上有這麼多砥礪手足的地方,若不是懷著巨大的愛,人們是無法一一去探詢、尋覓、從而撫摸他人的傷處的。是以我總認為,願意生下殘障兒童的父母,是非常相信這個世界的善意的。

我不得不感嘆女兒的「痛鍚」一字用得多麼精準。官話中的「疼」,英文的「Tender」,日文的「可愛」–再加兩個音節就成了「可哀想」,表達的都是同一種情感。與其說愛到深處難免帶著痛,倒不如說讓人痛的事物才會令人愛得那麼深。愛一個那麼脆弱的人,在明知他注定受傷的情況下勉力保護他,只能把他放在心尖兒上最柔軟、最沒有防備的那一塊肉上。那樣的一塊肉,鐵定是會隨著心臟搏動而一抽一抽地疼痛的。

我無法質疑弟弟的決定。對妹妹來說,死別也好,搬去另一家老人院也好,或是哥哥從入院第一天的靈敏退化成後來的呆滯也好,就結果而言都是世上少了一個疼她的人,並沒有區別。我又怎能輕易猜測,死亡對她來講,是個更好的解釋?

***

在我的病人臨死前,我每天會跟他說幾句話,問他有沒有氣喘,問他叫甚麼名字,問他記不記得弟弟。他坐在床上,大部份時間玩手指,偶爾將眼珠子轉向我,然後微笑。他一笑,我便要掉眼淚。最後他在某個夜晚無聲無息地走了。

回想起來,他在臨死前已成了佛。超脫自我,心無罣礙,靜待回歸宇宙塵埃,最後的死亡也不過是完成形成上的圓寂而已。我幾乎希望他的妹妹再傻一點,再傻一點,傻到了盡頭,忘掉自我,便成了禪。如同江湖中兩尾魚兒,鱗擦著鱗並身游了一程,到時候了便各自轉身分道揚鰾,忘記彼此,忘記自我,其中自有一種輕盈的美感。唯有他們的弟弟,記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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