癮

某個特別忙碌的下午,門診護士傳呼我,提醒道:「你指名要來看你的病人到門診了,你還有多久才下到來?」

我答:「請給我病人身份証號碼。」

我在病房的電腦裏輸入病人的身份証號碼,調閱他的電子病歷。一般而言,門診病人獲派的醫生是隨機的,但醫生有時會指名出院病人在第一次回門診覆診時造訪自己,好跟進一些瑣碎事項。我翻翻他的病歷,發覺自己四週前不過是想跟進他的輕微貧血,如今貧血也有改善,不是甚麼燙手山芋,便回覆護士︰「叫他不用看我了,跟著其他病人一起排大隊就好。今天病房忙,我可能得過兩個小時才下得來門診。」

三小時後,我準時到達門診。護士一見我便兩眼放光︰「你來啦!你病人等了你三個多小時了,你快坐下,我趕緊叫他進來。」我屁股剛碰到椅子,病人便走了進門診我。我發現他剪短了頭髮。一見面先是歡快的寒喧,我滿臉堆笑地道歉︰「唉呀這怎麼好意思!等我那麼久!真是抱歉…」他說不要緊。然後是正事。我一本正經地告訴他︰「上回出院時有點貧血,現在稍有改善了。成功戒酒的話,血色素會更高。以後不用回來覆診了。」

這就是今天的結論。理論上是次門診該結束了,不過他沒有馬上走,而是自懷裏掏出一本小冊子遞給我。是甚麼?

「是聖詩。」他告訴我︰「我進戒酒宿舍後信了教,每晚和弟兄一起唱歌。」

第一次在醫院見到他時,他答應我戒酒。上回出院時,他告訴我自己已申請了戒酒宿舍。出院那天,老婆哭得梨花帶雨,說入住戒酒宿舍的日子排好了在下星期,求醫院讓他住到下星期,好一出院就直奔宿舍。於是又多留了他一天,第二天他發誓自己在家絕不沾酒,才讓他走了。當時同事還私底下嘀咕,相當不看好。就結果論而言,我同事錯了。

而我看著那本聖詩小冊子,聽著他的敍述,內心浮過一些荒誕的想法︰我想起那些挑戰教會權威的科學先驅,他們是那麼虔誠,獻身精神那麼高貴,帶來的智慧之光又多麼耀眼地點燃人類的心靈--但無論他們有多崇高,他們也無法達成一個樸素的要求︰給一個普通人活下去的理由,給予他希望。

***

比起酒精成癮,毒癮者身上的標籤更重。湊巧的是,每每我與毒癮者交手,往往都是不歡而散,不似與酒癮者的接觸那麼勵志。

我在急診室時,一位需定期服食華法林(一種抑制身體形成血塊的抗凝血藥)的女士來看病,稱自己手上的華法林吃光了(也難怪--她本該在上個月去內科覆診取藥),要求配藥。我並不擔心她濫用華法林,因為華法林不似她吃慣的「冰」(安非他命),無法給她精神快慰。但我仍然不能就此給她一些華法林然後打發她走。

「你抽了血,驗了凝血指數,我就給你藥。」我反覆解釋:「我們必須依據凝血指數來調整華法林的劑量。」

她非常不滿,反覆抱怨,不外乎重申自己很忙、自己吃藥一向吃得準不必擔心凝血指數、自己的性命自己負責等句子。直至我面色不善地落下一句「反正你不抽血,就沒有藥。」後,她才翻個白眼,撇一撇嘴,嘀咕幾句,乖乖地去抽血了。

我下班時,驗血報告還沒出來。我將病歷交給接更的同事,便神清氣爽地下班了。

翌日下午,我萎靡不振地回來上班,這才發現自己扔了個燙手山芋給別人,現在山芋傳了一圈,又回自己手上來了。當晚驗血報告回來,那位女士的凝血指數爆了表,高至機器無法測量的地步。這說明女士目前身體形成血塊的能力極低,縱使受個小傷也有可能流血不止。我同事打算送她入院,一開咪才發現人不見了。人不見了不要緊,打電話唄。同事用電話聯絡上她,發現她早已打道回府,華法林也不要了。不要華法林正好--同事向她解釋報告,著她快點回院安排入院。她答應了,說過兩小時就回來。

三小時後,沒有人出現,她的電話變成忙音。再打,變成留言信箱。誰知道她是不是打算出門時倒在家裏了?同事幾乎要報警,最後發現病歷裹還寫著家用電話號碼,便試著致電。病人媽媽答︰她在家裏,正睡覺呢。等她睡醒時,媽媽會叫她來醫院。

等到上午,還是沒有人出現。接更的同事繼續打電話,這回連媽媽都消失了。總不會連媽媽也倒卧家中吧?煤氣意外嗎?事件驚動到高層,大家一起打電話找人。最後終於等到我回來︰由於我是唯一見過她的醫生,所以最終決定權該交給我。

我請示上司需不需要報警。上司聳聳肩︰「你覺得警察能做甚麼?以她有生命危險為理由,把她拘留在醫院裏?」我繼續上班,隔兩個小時打兩次電話,一次打給病人手機,一次打給病人家裏。回應我的只有留言信箱與忙音。

我萎靡不振地下班,打算這次她再不來我們就Close Case不管她了,然後最後一次播打她的手機。留言信箱。再次播打至她家。通了。

病人的媽媽是位親切且健談的人。她爽快地回答我,病人睡飽了,如今已離開家門。我拜託她在病人回家後送她去醫院。接下來的十分鐘,病人媽媽從她不幸的婚姻講到她一對兒女,從女兒平靜的童年講到枝節橫生的少年,從兄妹鬩牆講到婆媳矛盾,最後長喟一句「或許死了對她也是解脫吧!我也只當沒生過這個女兒了!」,便掛了我線。我聽著對面的忙音,無言以對。感謝她的健談,我那天賺了一個小時的加班費。

這只是其中一次不歡而散。尚有的林林總總我已無力細說,比方那天我在急診室遇見一名枯萎的女士,因上吐下瀉而求診。她看來好乾癟,好淒涼,一對眼窩深陷下去,身上處處是旱災肆虐的痕跡。我見過不少像乾花一樣的人,一澆水下去,便如同泡進水裏的乾燥食品般鮮潤地膨脹開來。我當下便為她安排靜脈輸液。長期使用靜脈毒品的人,血管都壞了,點滴好難打,抽血員試了好幾針,終於搞掂了。

五分鐘後,乾花一般的女人帶著左手手腕上的點滴,永遠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我在急診室裏拍著桌子劈神誓願說自己再幫吸毒者打點滴就斬手指。(我食了言,最後還是沒斬。)比方那些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在大街吸毒吸到神智不清被送進急診室R房(Resuscitation Room 搶救房,搶救生命垂危者的急診治療室),過兩分鐘甚麼治療都還沒開始就搖搖晃晃自己站起來嚷著出院的人,比方問他們有沒有吸毒時那個教科書式的標準答案「我已經戒了很多年了,這兩天有點不開心吃了一點點」,比方我當實習醫生時幫駐院醫生接收清晨時刻新入院的病人,血也抽了點滴也打了藥也開了就滿心歡喜地等待駐院醫生回來上班後表揚我,沒想到駐院醫生還沒回來病人已經溜出去飲清晨美沙酮了,比方還沒徹底痊瘉就吵著要出院的毒癮者,我問為甚麼,他說過兩天聖誕節要幫兩個孫仔買禮物,我抬高聲線八度反問聖誕節?買禮物?好吧你走吧⋯⋯

我照看一位毒癮者幾次,便養熟了她,她一見我便笑,大力揮手叫「穆醫生」。我回應她時總會下意識地猜想,她的熱情、她的卡片、她與我分享的悲慘經驗、她的笑容,會不會是一種Manipulate我的手段,為了換取更多精神科藥物的手段?然後我又反駁自己的小人之心,可是她笑時眼角皺起來,說明她是真心發笑。難道只為著一個人有慾望,她的善意就該蒙上一層懷疑的眼光嗎?可是倒過來說,見到我真心高興,與嘗試操縱我間有衝突嗎?難道只為著一個人心懷善意,那份善意就必定是純淨不掙一點兒雜質的?可是她笑得那麼真心⋯⋯而我又怎能⋯⋯?

我內心百般糾結,他們則活出活佛的意境,不在乎俗世眼光,除了毒品便無欲無求,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似一陣清風。換句話說,是冇交帶。

毒品可影響人的心智。究竟是因為吸毒吸久了害大腦變得冇交帶,還是因為冇交帶才會吸毒,還真是說不清哪。

***

隨著社會發展,人們終於體認到一些曾被賦以惡毒標籤的異端原來源自病理問題,被社會放逐者從而得到新的標籤、新的身份、新的認同。智力障礙者不再是受詛咒、害家族蒙羞的低能兒,而是擁有獨特基因或是染色體的大孩子。

毒癮亦然。在我不假思索地標籤他們為冇交帶時,我的腦海中也曾浮現一些舊相識。比如一位因毒品過量而多次入院的病人,每回見到他時我總是照本宣科地講句「咪再食啦」,但我講這句時底氣總是不足︰我總以為面對一個在內要對抗腦內聲音,在外在對抗抗精神分裂藥物造成的Extrapyramidal Symptoms(錐體外症候群,因多巴胺失調而造成肌肉運動不協調)的人時,我應自知無知並保持恰當的謙卑。

又比如我當實習醫生時,跟著駐院醫生去看一位發燒且有心雜音(Murmur)的病人。駐院醫生告訴我︰「他有輕度智障。你擔心甚麼?」

「呃⋯⋯」我猜︰「VSD(Ventricular Septal Defect 心室中膈缺損)?」大部份實習醫生對智障的想像停留在唐氏綜合症,我也不例外。

駐院醫生搖搖頭。「你要擔心IE(Infective Endocarditis 感染性心內膜炎)。」他說︰「智力較低的人,很容易被人騙去吸毒。」

我望了他一眼。吸毒?六十年代反越戰,在槍口上放花,抽完大麻後做愛,與其作戰不如做愛?這與我「智障兒被同學欺凌」的想像不符。

到達目的病床了。床上躺著一個彪型大漢。長得濃眉大眼,的碓不是唐氏兒的面相。

駐院醫生向他自我介紹後,病人掀開被子,拎走左臂臂彎裏的巴掌大的乳黃色鬈毛熊玩偶,放在床頭櫃上。駐院醫生著他解開上衣抬鈕,拿出V Scan(掌上超聲波儀),在病人胸口擠上啫喱後便教我看超聲波圖像。結果無異常。結束後,駐院醫生遞了張紙巾給病人,讓他自己擦胸口︰他則趁病人扣鈕扣時提起床頭櫃上的小熊,讓她回歸病人的左臂臂彎。

「她叫甚麼名字?」駐院醫生問。

「貝貝。」

駐院醫生幫病人掖好被子,低聲重覆一遍︰「貝貝。」

***

有智力問題、或是精神疾病的吸毒者很容易得到開脫︰你們沒有錯,你們是天生的,你們不是冇交帶。後來隨著社會發展,人們終於體認到一些曾被賦以惡毒標籤的異端原來源於社會問題,人沒生病,社會卻生了病︰低社經地會、家暴,通通是各種行為問題--包括吸毒--的風險因素。人們變得越來越悲憫,有時甚至營造出一種一切問題都是社會問題的氛圍,再被其他人質問︰為甚麼平平是低社經地位,有些人沒有去吸毒?你看,人還是應該有自由意志的吧?

而社會面對質疑總是越來越寛容。隨著精神醫學日成熟,越來越多往昔的負面標籤被冠以醫學名詞,加入除魅化的大軍。過去我們說淘氣,現在我們說過度活躍症。過去我們說阿飛,現在我們說品行障礙(Conduct Disorder)。過去我們說一哭二鬧三上吊,現在我們說邊緣性人格障礙(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標籤化不總是負面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群人被標籨出來,標籤便保護他們,為他們劃出一個保育區,告訴所有人他們是有「狀況」的,讓他人較易理解他們。孩子在公眾場合大吵大鬧,父母會被側目;若解釋他們有過度活躍症,人們便恍然大悟︰噢,我懂了。

被標籤的人很安全,危險的是不被標籤。隨著一個個特質被掛上標籤,缺乏標籤的「正常」變得越來越蒼白空洞。我總想起兩三年前一位策劃台灣同志遊行的搞手抱怨各位水手將男同性戀群體的形像塑造得太中產、太異性戀模範,忽視了更弱勢的性小眾。你們抱怨同性戀用以自我要求的形像太完美,擺出來像櫥窗娃娃,其實異性戀又何嘗不是?要有交帶、適度活躍、適度自信、有適度的同理心⋯⋯不符合的人,可以領取某張標籤,換取他人一個理解的「噢」。到了哪一天我們承認冇交帶是項人格障礙,吸毒者大概就不會再遭受白眼了。

標籤化沒甚麼不好,它給予相似的人們辨認彼此的機會,給予他們被大眾理解接納的機會。但我總以為社會對標籤群體的接納是一種帶點天真的樂觀的、有限度的接納︰我知道你有狀況,我會容納你的不同,同時儘量幫助你變得更像我們一點兒。

做得到嗎?能更像我們一點兒嗎?我時常懷疑這點。每個人的人生歷程如此獨特,我沒有信心去猜。我每回見那位一見我就笑的病人,都會叫她別再吃藥。每回我一講就心虛,想起她或是她的同伴不再吃藥後便要面對的高清現實︰劏房,迫遷,天橋底,離家出走的子女,破敗的肉體。我怎麼能幫她決定她能無時無刻地清醒地承受這一切?友人去過新畿內亞後告訴我,當地土人與白人交往後沉迷酒精,縱使產下無數死胎,也無人能勸服他們戒酒。我答,這有甚麼辦法呀?他們沒有手機,人生沒有其他樂子,酒精成了唯一能讓他們成癮的選擇。我心知肚明,我的病人無法戒毒,是因為我無法承諾她一個沒那麼糟糕的成癮替代品,比如一段過得去的生活。她欠缺意志力,我叫她戒毒,不啻於叫癱瘓的人走路。

但沒辦法,每個人都要被生活強迫著去做無用功,戒不了毒,便不去戒了嗎?無法快樂,便不去快樂了嗎?活不下去,便不活下去了嗎?人活在世上,誰都無法倖免於活著。我的心又硬起來︰醉生夢死一時,醒來時還得照樣面對一切,而且生活只會更悲慘,所以妳還是戒了吧。雖然我知道妳戒不了。

***

成癮如同種種其他人生問題般,是一張縱橫交錯、線條撲朔迷離的網︰有社會因素,也有個人因素。個人因素裹,生了病,是沒有方法改變的,沒有人會怪責他們。但我只怕抽絲剝繭到最後,除去可以改善的社會因素後,我們仍舊會發現一根僵直的絲線︰性格問題。他們生來如此,缺乏意志力,缺乏改變人生的動力。但我還是想尖叫,這不是他們的錯。這種性格遠非完美,大概也不會有改進的可能,社會很有可能永遠無法完完整整地接納此一面向,但無論如何,沒有人犯過錯。社會沒有錯,個人沒有錯,沒有任何人犯錯,憾事仍舊會發生︰這個說法比較悲觀,但比較讓人好過。

悲觀說法的問題就是無法提供予人希望。大家都沒錯,換句話說,就是沒有改進的方法了。或許吧。我只得重提那位成功戒酒的虔誠病人,他枯等了我四小時,沒有抱怨,沒有傳呼我早點來,沒有寫信去投訴門診服務,他只是坐在那裏,耐心地等,等我出現,為的不是索取,而是分享。哪天我悟了道,大概就能到達他的境界了。

 

Photo: V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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